中環與上環的距離,有時不只是一個站的距離,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維度。
小雨婉拒了 Tommy 送她回家的提議。看著那輛象徵著穩定的私家車沒入車流,她感到的不是被遺下的孤獨,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盈。剛剛那頓精緻的晚餐在胃裡顯得有些沉重,Tommy 那些關於 IPO、合規與監管架構的言論,像是隔著一層厚實且無塵的玻璃,怎麼也進不到她的心裡。
在 Tommy 的世界裡,一切都應該要預計之內,連感情的起伏都被算進了回報率。但小雨發現,自己並不需要那種密不透風的安全感來填補生活的空白了。
她獨自沿著荷李活道步行,鞋跟敲擊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脆。不知不覺間,她的腳步停在了磅巷的石階前。這座城市的導航系統在她腦海中失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理性直覺。她想念嘉寶在客廳裡那股清冷、帶著點木質調的中性香水味,那是這幾年來,唯一能讓她在那種窒息感中安靜下來的味道。
走到嘉寶家門口,她正想按鈴,卻聽見門內傳來一陣極不和諧、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爭吵聲。
「我都說過多少次了!這個角色的靈魂在於他的『不穩定性』,那種崩潰邊緣的線條、那種對世界既渴望又恐懼的焦慮才是精髓!你那種大開大合、凡事講義氣的熱血邏輯,根本是毀了原著的藝術層次!」
這是嘉寶的聲音。平日裡那種優雅、冷峻且不可一世的「Greta」氣場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那種為了某個設計細節可以跟人撕破臉的激昂,像極了在 Studio 熬夜到發瘋的設計系學生。
「喂!阿寶你講點道理好不好?」另一個中氣十足的大嗓門隨即炸響,帶著濃厚的街坊氣息,「人家明明是為了救人才黑化的,這叫浪漫,這叫義氣!你那種甚麼『虛無主義』的解構,讀設計的人是不是都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搞得這麼複雜?聽得我頭都大了!」
小雨愣在門外,手懸在半空。這聲音是明仔。
她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闖入了一個被時間封印的氣泡。
客廳的木桌上橫七豎八地堆著幾個麥當勞的外賣盒、幾罐已經喝了一半的藍冰啤酒,還有幾本厚重的二次元經典畫冊。嘉寶與明仔隔著桌子對峙著,嘉寶那頭俐落的短髮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凌亂,手裡緊緊攥著一本《新世紀福音戰士》的珍藏版畫冊,眼眶微紅;而明仔依然穿著那發白的工程 Polo 衫,腳下一雙沾了點乾泥的安全鞋甚至還沒脫,正指著漫畫裡的一個跨頁分鏡,爭得眼紅耳熱。
「……明仔?你怎麼也在這裡?」小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前的畫面太過荒謬,卻又莫名地治癒。
明仔見到小雨,老臉微微一紅,隨即展現出那種早已修煉得爐火純青的順路演技:「喔!小雨呀。沒甚麼,我剛好在上環跟進一個唐樓漏水工程,想著阿寶這幾天沒了相機應該很悶,順路過來給她送本雜誌解解悶。誰知道這傢伙對漫畫的見解這麼偏激!」
「又順路?」小雨挑了挑眉。從工地順路到嘉寶家,還順便吃起了外賣吵起了架,這順路的角度恐怕已經偏離了半個地球。
「小雨,你評評理。」嘉寶見到小雨,神色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迅速恢復冷靜,將畫冊平鋪在桌上,指著主角真嗣的身影,語氣仍帶著未平復的偏執,「他竟然說真嗣最後的選擇是因為『義氣』,這簡直是對這部神作的侮辱。」
小雨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分鏡。那種被嘉寶與明仔夾在中間、被兩股強烈情緒包圍的感覺,像是一道跨越時空的強光,瞬間擊穿了她心中厚重的防禦機制。
「其實……」小雨輕聲開口,手指撫過漫畫那略顯粗糙的邊緣,「阿浚以前說過,真嗣之所以不斷推開別人,是因為他害怕被看見後會受傷,卻又卑微地渴望被擁抱。那是關於『邊界感』的討論。當你太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會害怕自己的存在會弄髒對方。這不是簡單的義氣,也不是純粹的虛無。」
空氣在那一秒安靜得可怕。
嘉寶看著小雨,眼神深處那抹壓抑了五年的眷念、罪疚與驚慟,幾乎要撐破「Greta」這副皮囊溢出來。而明仔則愣愣地看著嘉寶,那種「法師回來了」的生理性違和感,在這一刻強烈到了頂點。因為嘉寶在聽完小雨的話後,那種下意識推眼鏡的頻率、那種抿嘴的弧度,與記憶中的梁樂浚完全重疊。
「對……就是邊界感。」嘉寶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共鳴,「我就說你那個腦袋只裝得下鋼筋水泥的邏輯是行不通。」
「好啦好啦,你們文學家贏了行吧?」明仔嘟囔著,卻自然而然地從外賣袋裡掏出一罐冰涼的藍冰啤酒遞給小雨,又順手幫嘉寶起開了另一罐,「飲啖水(喝口水)再吵吧,大設計師。嗓子都啞了。」
那一刻,小雨坐在沙發邊緣,聽著室內冷氣規律的嗡鳴聲,看著嘉寶那雙纖細卻有力的手,看著明仔那堵推不倒的牆一般的肩膀。
這間窄小的家變成了理大的 V-Core 工作室。五年前那些凌晨三點的夜晚,他們也是這樣。明仔負責買翠華的牛河和起鬨,阿浚負責對著設計稿偏執到最後一刻,而她負責在音樂與線條之間,縫合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那種熟悉到讓人心碎的氛圍,讓小雨覺得自己像是穿越了五年的時光,回到了那個一切都還沒崩裂、還沒被閹割的起點。
「嘉寶。」小雨喝了一口啤酒,轉頭看著身邊這個優雅卻破碎的靈魂,輕聲笑道,「你吵架時那種不肯低頭的樣子,真的很像我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
嘉寶握著杯子的手指劇烈一顫,幾滴金色的液體濺在了桌布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跡。她低下頭,在昏暗的燈光下,隱藏住眼角那一抹濕潤,輕輕勾起了一抹苦澀而又懷念的笑意。
「是嗎?那他一定也是個很討厭的人吧。」嘉寶不經意的問道。
「是的。我真的很討厭他。」小雨靜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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