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的夜晚,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依舊折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Tommy坐在遮打道一間高級西餐廳內,手指快速地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處理著那些永遠回不完的電郵與訊息。
他是典型的香港精英,生活是一張精準無誤的 Excel 表格。對他而言,愛情與他經手的 IPO 項目無異,只要工作底稿夠厚、回報穩定、風險在預計之內,這段關係就是成功的。
「對不起,小雨。剛才監管機構突然追得很急,讓你等了半小時。」Tommy 抬起頭,禮貌地合上手機,語氣中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補償性溫柔。
若是換作半個月前的小雨,這半小時的等待或許會讓她感到坐立難安。那時的她,就像一個在荒島上等待救援的人,將 Tommy 的「穩定」當作唯一的座標。每當 Tommy 因為工作而改期或遲到,她總會有一種被遺下的落寞感,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份名為「懂事」的緊繃。
但今晚,坐在他對面的小雨,眼神卻顯得格外平靜。
「沒關係,我也剛到不久。」小雨微微一笑。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柔軟毛衣,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動作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在。
Tommy 愣了半秒。在他預計中,小雨應該會輕輕嘆口氣,或者帶著一點點委屈地接受他的道歉。這種全然的不在乎,反而讓他感到一絲陌生。
「你最近那個《消失的城市》專題進展如何?」Tommy 切開盤中的牛扒,試圖找回共同話題,「如果你工作壓力太大,記得跟我說,休息一下。我可以介紹幾個地產界的朋友讓你採訪,那樣內容會不會『得體』一點?」
「不用了,Tommy。」小雨平靜地拒絕,語氣柔和卻堅定,「Greta 想拍的是那些被遺忘的角落,而不是地產發展商眼中的宏偉藍圖。她對這座城市有另一種解構方式。」
聽到「Greta」這個名字,小雨的眼神深處亮起了一抹微弱卻溫暖的光。
這幾天,隨著與嘉寶穿梭在香港的後街小巷,小雨發現自己那顆被現實磨損得近乎乾涸的心,正在慢慢復甦。她依賴 Tommy 的「穩定」,是因為她害怕那種失去阿浚後的「無常」;她把自己關進名為「穩定」的牢籠,是為了不再感受到那種撕心裂肺的孤獨。
但嘉寶的出現,像是帶回了一種熟悉的頻率。那種對藝術的執拗、對光影的敏感,甚至連那部殘破的 Leica M3 所勾起的罪疚感,都在提醒著小雨:她不只是一個在雜誌社熬夜的文字編輯,她曾是那個在紅磚牆下、在陽光裡唱歌的小雨。
「Greta……就是那位從倫敦回來的攝影師?」Tommy 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種對藝術家不以為然的客氣,「似乎藝術家性格都很古怪。」
「她不古怪,她只是很……真實。」小雨輕聲回應。
晚餐後半段,Tommy 依舊忙於應付手機裡的「戰爭」。以前的小雨會盯著他那張專注工作的臉,試圖從那碎片化的時間裡討要一點愛;但現在,她只是轉過頭,望向窗外中環那璀璨卻遙遠的燈火。
她發現,自己不再需要 Tommy 來填補生活的空白了。
這種不再依賴的感覺,既讓她感到自由,又讓她感到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Tommy 依然很好,他依然是那個「預計之內」的最佳選擇;但在嘉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面前,在那些關於「阿寶」與「順路」的日常瑣碎裡,小雨終於明白,原來她最渴望的,從來不是一張完美的 Excel 表。
而是那種哪怕會消失、哪怕會碎裂,卻能讓她再次感受到生命顫動的「不穩定」。
「對不起,今晚都在忙工作,聽晚補返(明晚補回來)。」Tommy習慣性地說了這句話。
小雨看著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回應。因為她知道,明晚的她,已經不再是今晚這種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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