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的清晨,陽光穿透磅巷石階旁的樹蔭,將昨夜殘留的雨水蒸發成一股溫暖而微濕的草木氣息。
嘉寶坐在窗邊,指尖下意識地在木桌上輕輕敲擊。原本常伴左右、如同盔甲般沉重的 Leica M3,早已送往深水埗老師傅那裡修理過片桿。此刻手邊少了那份冰冷的金屬質感,她竟感到一絲莫名的侷促,彷彿隱藏在這副精緻皮囊下的秘密,隨時會被這座城市的日光灼穿。
昨晚在漆咸道南的深夜漫步,那些屬於「兄弟」的對話,仍像餘震般在腦海中迴盪。她覺得經歷了那樣近乎崩潰的對話後,明仔至少會躲著她幾天,好好消化那份滿溢的既視感。
然而,現實的劇本,從來不按她這個設計師的邏輯運作。
「喂!阿寶!」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濃厚街坊氣息的大喊,突然從樓下的街道炸響,驚碎了清晨的寧靜。
嘉寶心頭一震,差點碰翻了桌上的黑咖啡。她推開窗,看見明仔正站在石階上,依然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工程 Polo 衫,腳下一雙沾了點乾泥的安全鞋。他一手提著兩袋熱騰騰的菠蘿油,另一隻手正朝著窗口瘋狂揮動,臉上那種朝氣洋洋的笑意,與昨晚那個在深夜街頭眼眶通紅的男人判若兩人。
「……阿寶?」嘉寶愣在窗邊,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在倫敦,她是冷峻且不可一世的 Greta;在五年前,她是文弱、清秀的阿浚。而這個土氣到極點、甚至帶著點親暱俗氣的稱呼,像是一記直球,擊碎了她苦心經營的中性氣場。
嘉寶匆匆下樓,臉上還帶著一抹未褪的尷尬。一見面,她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明仔,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阿寶」這個是什麼回事……」
「不要誤會呀!」明仔搶先一步開口,語氣極其自然,卻假得連街邊的流浪貓都不會相信,「我今早剛好走過上環,有個地盤的物料過期要過來跟進。醒來又未吃早餐,正想找個『飯腳』,剛好想起你就住在附近,就過來試試運氣囉。」
上環的地盤?從他平時出沒的深水埗工地過來,這「剛好走過」的角度偏差了整整半個香港。
「阿寶這個名幾好呀。」明仔完全無視嘉寶的尷尬,大步流星地走向附近的公園長凳,「嘉寶嘉寶,叫叫下不就是阿寶囉。Greta 太難讀了,不適合香港人讀呀。」
嘉寶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寬闊得像一堵牆的肩膀,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酸楚與好玩。這個男人,明明昨晚才對著她傾訴對故友的思念,現在卻用這種近乎耍賴的方式,強行在她的生活中挖開一個位置。
這個稱呼聽起來很怪,卻讓她心底那塊冰封已久的荒原,泛起了一絲微妙的暖意。
接下來的幾天,明仔的「順路」變得越來越猖狂,漸漸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習慣。
「阿寶,今日灣仔個會提早散咗,過來搵你食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6YoEZ0MKz
「阿寶,我細佬在附近整冷氣,他說這間的西多士好食,我順便買多了一份給你。」
明仔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有什麼問題。他會自然而然地接過嘉寶手中沉重的背包,像當年幫阿浚拿模型架一樣;他會在吃茶餐廳時,熟練地幫嘉寶燙好餐具,再把剝好的蝦肉扔進她碗裡。
明仔的直覺雖然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有著阿浚的靈魂;但他選擇不去戳破,而是用這種最「明仔式」的粗魯溫柔,重新抓牢這個失而復得的「兄弟」。
嘉寶雖然表面上總是表現得很無奈,甚至偶爾會露出那種嫌棄的表情,但她發現自己竟開始依賴這種不合理的「順路」。
形式雖然與五年前不一樣,名字變了、身份變了、甚至性別也變了。但那個曾經承諾會幫她「兜底」的男人,真的跨越了五年的時空與生死的謊言,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
她看著明仔在夕陽下有些憨厚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或許,對於這座正在消失的城市來說,有些感情是不需要被精確定義的設計,只要它一直都在,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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