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敦的深夜,霓虹燈牌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倒影。
火鍋店那股濃烈的煙火氣與喧囂被隔絕在身後,迎面而來的是帶著雨後腥甜味的微涼晚風。小雨早已乘車離去,只剩下明仔與嘉寶站在寂靜的路邊。
明仔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捏在指縫間,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漆黑的街道。酒精在他腦海中翻騰,加上剛才在店內的心理博弈,讓他那道維持了五年的鋼鐵防線,在此刻徹底崩塌。
「Greta。」明仔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濃濃的鼻音「其實……讀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在室內場打完波,我們在更衣室換衫。」
嘉寶靜靜地站在他側後方,雙手深插在風衣口袋裡,清冷的臉龐半藏在陰影中,聽著這段她再熟悉不過的往事。
「我看著那個死人頭阿浚,他長得瘦削,皮膚白到發光,動作總是慢吞吞的。我當時忍不住笑他,我說:『阿浚,雖然我不是基的,但如果你是女人,我肯定會先過小雨去追求你。』」
明仔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猛地轉頭看著嘉寶,眼底佈滿了痛苦的血絲:「當時我覺得這只是句隨口噏的戲言。但今晚……看見你喝藍冰的樣子,看見你托眼鏡、抿嘴的手勢……我覺得很恐怖。因為那句玩笑,好像……成真了。」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泥水的安全鞋,聲音顫抖得厲害:「我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在掛念那個兄弟,還是對你有了感覺。我覺得自己好像好變態,但又好像……終於找回了他。」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彌敦道車輛駛過的殘響。
嘉寶的心臟劇烈地撞擊著,那種近乎窒息的酸楚感湧上喉嚨。她看著眼前這個像頭受傷的大熊般無助的男人,這個曾無數次說過要幫她「兜底」的兄弟。她理智上知道應該轉身離開,保持安全社交距離,否則這場戲將會徹底失控。
但看著明仔那雙因為混亂而濕潤的眼睛,她在那一刻,決定放任靈魂深處的那個「阿浚」短暫地活過來。哪怕只有這一晚,哪怕這只是一個卑微的謊言。
嘉寶緩緩地從口袋中伸出手。
她沒有像以往那樣拍他的肩膀,而是跨前半步,那隻纖細、微涼的手輕柔地穿過了明仔粗壯且繃緊的臂彎,然後指尖微微一扭,緊緊地、親暱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明仔整個人像觸電般僵住了,肌肉瞬間因驚愕而收縮。
「明仔。」嘉寶抬起頭,近距離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她平日那種冷冽疏離的眼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妖冶的溫柔,以及一抹藏在瞳孔深處、痛徹心扉的悲傷。
「傻瓜,既然你這麼遺憾……」嘉寶的聲音放得很輕,在風中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不如這樣吧。今晚,你就當上天終於聽見了你的願望,答應了你。」
她順從地將頭微微靠在明仔結實厚重的肩膀上,隔著衣服感受著那種熟悉的、充滿熱度的體溫:
「今晚,你就當我是變成了女人的阿浚。這樣……你會不會開心一點?」
明仔的瞳孔猛地收縮。理智在吶喊這是個荒謬的遊戲,是眼前這個藝術家對自己的憐憫,甚至是某種惡毒的捉弄。但手臂上傳來的觸感是如此真實,那種依靠過來的重量與角度,竟與當年那個總是喜歡在通宵過後、靠在他肩上打瞌睡的阿浚,該死地重疊在了一起。
「你……」明仔喉嚨乾澀發苦,他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甚至不自覺地想要依戀這份溫度。
「不要說話了。」嘉寶輕聲打斷他,挽著他的力道重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陪我走一段路。我想走去紅磡。」
明仔沒有再掙扎。或許是酒精麻痺了神經,又或許是他心底那個巨大的空洞,太需要這個幻覺來填補。
兩人就這樣挽著手,沿著空曠、漆黑的漆咸道南,緩緩向紅磡方向步行而去。
這是一段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JLji2Ity
從佐敦到紅磡,這條路他們以前走過無數次。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JNN0bYnf
那時候是兩個大男孩,勾肩搭背,手裡提著半打藍冰,大聲談論著哪個系的女生最正,或者未來要蓋出全港最厲害的建築。
而現在,一個是滿身酒氣的工程師,一個是優雅神秘的女攝影師。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RIH9xF3Mn
他們像一對沉默且登對的情侶,在深夜的九龍街頭漫步。明仔僵硬的身體在行進中慢慢放鬆下來,他甚至不自覺地微調了步伐,主動配合著 Greta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節奏,就像當年他們打完球,他會刻意放慢腳步等那個體力透支的阿浚一樣。
嘉寶享受著這段偷來的時光。她感受著明仔手臂肌肉的起伏,聞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藍冰啤酒、煙草與汗水的男人味。這是她曾經最堅實的安全感,也是她親手放棄的友誼。
「阿浚以前……走路很慢。」明仔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彷彿怕驚醒了這場夢,「他總愛盯著路邊的舊招牌研究字體,走幾步就停下來看很久。」
「是呀。」嘉寶沒有否認,依然緊緊挽著他,語氣帶著一種懷念,「因為他覺得,走得太快,會錯過很多這座城市正在消失的細節。」
明仔低下頭,看著挽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指甲塗著淡淡的裸色指甲油,指尖修長而脆弱。這絕對不是阿浚那雙常年帶著噴膠漬的手,但為什麼,傳過來的溫度竟是如此吻合?
不知不覺間,那堵熟悉的紅磚牆出現在視野盡頭。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W3e1SrK4m
香港理工大學。
那座紅色的堡壘在夜色中沈默地矗立著,像一座巨大的、盛載著無數殘夢的陵墓,守護著他們那回不去的、鮮血淋漓的青春。
嘉寶停下了腳步。就在那座通往理大校園的天橋入口處。
她看著那熟悉的紅磚,緩慢地、堅決地,一點一點鬆開了挽著明仔手臂的手。
手臂上的溫暖驟然被夜風抽離,明仔心裡竟湧起一陣巨大的失落感,彷彿靈魂在那一刻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塊。
「到了。」嘉寶轉過身,背對著理大的校徽,正視著明仔。她臉上的那種嫵媚與溫柔已悉數收斂,重新戴上了那個屬於「Greta」的、精緻且疏離的面具。
「多謝你送我這程,明仔。」
明仔愣愣地看著她,剛才那一公里的親密像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幻象。「Greta,你……」
「發完夢了。」嘉寶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社交距離,語氣冷得近乎殘忍,「剛才那個只是幻覺。我是 Greta,不是阿浚。阿浚已經死了,死在五年前的倫敦。」
這句話像一盆夾雜著碎冰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淋在明仔身上,讓他瞬間從宿醉中驚醒。
「是……是我喝醉了。」明仔苦笑一聲,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試圖掩飾眼角的濕潤與狼狽,「對不起,佔了你的便宜。」
「沒所謂。」嘉寶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長髮,「大家都是為了以此慰藉一下自己而已。」
她指了指尖東的的士站,眼神重新變得深不見底:「我自己走就可以。你回去路上小心。」
說完,嘉寶沒有再給明仔說話的機會,決絕地轉身走向了黑暗的街道。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高跟鞋在地面敲擊出清脆而節奏分明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重重地踩在明仔的心尖上。
明仔站在原地,背後是冷冰冰的紅磚牆,眼前是那個漸行漸遠、孤傲得令人心碎的背影。他緩緩抬起手,看著剛才被她挽過的地方,那裡的皮膚彷彿還殘留著一種蝕骨的、令人上癮的餘溫。
「真的……太像了……」
明仔喃喃自語,在這寂靜的深夜街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絕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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