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吃到一半,檯面上已經堆滿了空碟。
明仔喝光了第三罐藍冰,臉色通紅,但眼神卻越來越銳利。那種眼神,是他平日在地盤捉人偷工減料時特有的。他死死地盯著對面正優雅地夾起一塊響鈴卷的嘉寶。
「Greta 小姐。」明仔突然將一罐未開的藍冰「啪」一聲放在嘉寶面前,震得那碟醬油都晃了兩晃。
嘉寶手一震,響鈴卷掉回碗裡。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我不喝啤酒的。」
「別玩啦,大藝術家。」明仔打了個酒嗝,嘴邊掛著一抹看似憨厚、實則狡猾的笑,「來到香港吃大排檔風味火鍋,不飲藍冰?就像去法國不看鐵塔,去桑拿不……不推油一樣!沒有靈魂的嘛!」
「明仔!你的比喻好一點行不行?小心嚇壞人!」小雨在桌底狠狠地踢了明仔一腳,隨即轉頭對著嘉寶賠笑,「不好意思呀 Greta,他喝醉了就是這樣,說話語無倫次。」
「痛呀!」明仔誇張地叫了一聲,但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他整個身體向前傾,壓低聲音,用一種男人跟男人講秘密的語氣說道:
「Greta,其實我真懷疑你是『裝的』。你看下你的手,雖然塗滿了 Hand cream 又修了甲,但我剛才見你用筷子的手勢,快、狠、準。你根本就是一個吃慣茶餐廳、趕慣 Deadline 的『戰鬥格』。喝吧,這罐藍冰,是基層的浪漫,是男人的……呃,是人類的加油站!」
嘉寶望著那罐藍色的鋁罐。五年前,這東西確是阿浚的續命水 。那時在 Studio 熬夜,沒錢買貴酒,明仔就會提著一打藍冰上來,兩個人喝完就在走廊比賽誰打嗝打得比較響。
一種久違了、混雜著兄弟情與心酸的衝動湧上心頭。嘉寶突然間不想再裝下去,起碼在這一刻。
「好吧。」嘉寶伸手,「噗」一聲拉開拉環。
她沒有倒進杯裡,而是直接仰頭,對著罐口灌了一大口。那段修長的頸項在吞嚥時劃出的弧線,帶著一種豪邁的美感 。
「哈——」她放下罐子,眼神裡多了一絲溫度,「夠凍。爽。」
明仔呆住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u9RNmADI
小雨也呆住了。
「哇……」小雨忍不住鼓掌,「Greta 你……好型呀!原來你喝酒這麼豪邁的?」
明仔的眼睛卻突然瞇了起來,指著嘉寶大叫:「捉到了!露出狐狸尾巴啦!你看下你喝酒的姿勢,尾指微微翹起,喝完之後還習慣性用手背抹嘴,雖然你忍住了沒抹,但我明明見到你的手動了一下!」
嘉寶心裡一驚,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優雅地拿起紙巾輕輕印了印唇角:「阿明先生,你觀察這麼入微,不去轉行做私家偵探真是浪費。」
「不是偵探呀。」明仔突然湊得很近,近到嘉寶都能聞到他身上的啤酒味。他死死地盯著嘉寶的脖子,眼神直勾勾,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 。
「你幹什麼呀?」小雨嚇了一跳,以為明仔想非禮。
「你的脖子真漂亮。」明仔突然爆出一句,語氣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又長又白,而且……竟然完全沒有喉結?真是漂亮得過份了點。」
全場靜默了三秒。
「明仔!!你這個變態佬!」小雨滿臉通紅,拿起一團紙巾就丟過去,「你望人家脖子做什麼?你是不是喝懵了以為自己是吸血殭屍呀?」
「不是呀!」明仔一邊擋紙巾一邊辯解,指著嘉寶說,「我是覺得神奇嘛!我以前那個兄弟阿浚,脖子跟她一模一樣,也有條青筋在左邊……喂 Greta,你以前是不是男人變的?哈哈哈哈!」
這句「玩笑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FQghk6CxU
嘉寶握著啤酒罐,心跳快得好似要衝出喉嚨 。明仔這句無心的醉話,精準地踩中了她最大的秘密。
小雨氣得直接站了起來,一把揪住明仔的耳朵:「王啟明!你太過份啦!Greta 是女孩子,你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立刻跟人道歉!」
「痛呀痛呀!放手呀女俠!」明仔歪著頭慘叫,但眼神依然不肯放過嘉寶。他在賭,賭這個女人會不會因為被冒犯而露出破綻,或者……因為聽到那個名字而動容 。
嘉寶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如果現在表現得太過憤怒或者驚慌,反而會引起懷疑。她必須用「Greta」的方式來處理,用阿浚絕對做不出的方式 。
她突然間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笑到連眼鏡都微微下滑,眼神瞬間由清冷轉為嫵媚 。
「明仔,你真的好幽默呀。」
嘉寶身體微微前傾,那陣好聞的中性香水味瞬間包圍住明仔 。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撩了撩明仔結實的手臂肌肉,指尖沿著他的二頭肌慢慢滑落。
「如果你是想讚我有『中性美』,可以直接講的,不用兜這麼大個圈說我是男人變的。在倫敦,好多藝術家都引以為榮㗎。」
她語氣帶著三分挑逗、七分嘲弄,眼神媚得像絲一般,直勾勾地勾住明仔的眼睛 :「還是……你其實對男人特別有興趣?所以才會這麼在意我有沒有喉結?嗯?」
這下輪到明仔僵住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62ZKFxt0h
他原本是想將軍對方,怎料被對方一招反客為主打得措手不及 。那根手指在他手臂劃過的觸感好似火燒一般,面對嘉寶突如其來的「調戲」,這個平時只會對著石屎鋼筋的直男工程師瞬間臉紅到耳根,整個人結結巴巴地縮回椅子裡 。
「啋!我……我直男來的!我鍾意大波……呃,我是說我鍾意溫柔的女孩子!」 明仔慌亂地抓起啤酒來遮掩尷尬,連耳根都紅透了。
小雨在一邊看到目瞪口呆,隨即腦補了一場歡喜冤家大戲,忍不住掩嘴偷笑:「明仔,你平時這麼牙擦(囂張),原來一被靚女撩就變鵪鶉。Greta,你不用理他,他就是小學雞來的,喜歡誰就欺負誰。」
「喜歡?!」明仔差點噴酒,「小雨你別亂講呀!誰會喜歡這個男人婆……呃,這個女藝術家呀!」
「是嗎?」嘉寶眼神流轉,雖然心裡在滴血,但表面上卻玩得遊刃有餘。她決定再下一城,徹底封住明仔的嘴。
她托著腮,眼神迷離地望著明仔,聲線放得更輕、更軟:「那明仔,既然你覺得我這麼像你那個兄弟,又這麼懷疑我的性別……不如這樣吧,今晚你送我回去?順便……驗明正身?」
「噗——咳咳咳咳!」
明仔被剛喝進去的那口啤酒狠狠嗆到,咳得驚天動地,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邊咳一邊瘋狂擺手,眼神裡充滿了恐懼——那是對未知生物的恐懼 。這個女人太可怕啦,那種氣場,比當年的阿浚還要難搞十倍。阿浚那個死人頭哪裡會這樣說話的!
「不、不用客氣啦!」明仔抹著嘴邊的酒漬,徹底認輸,「我投降!我投降!Greta 小姐你是真女人,是女王!我罰酒!我自罰三杯!」
望著明仔狼狽灌酒的樣子,嘉寶嘴邊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抹不易察覺的苦澀 。
曾經,他們也是這樣在通宵的 Studio 裡面互相開著無底線的玩笑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ZSGoG6NA
而現在,她只能夠用這種色誘的方式來掩飾身分,推開這個世界上最想保護她的兄弟 。
「傻瓜。」 嘉寶在心裡輕輕罵了一句,舉起藍冰,對著明仔遠遠地敬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4yNjzqw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