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敦，華記火鍋。
這是一間港式老派火鍋店，冷氣機與抽氣扇的嗡鳴聲交織。牆上貼滿了字跡潦草的紅紙菜單，每一張桌子中間都嵌著一個不鏽鋼大鍋，奶白色的豬骨湯底正在瘋狂翻滾，發出陣陣咕嚕咕嚕的聲響，濃郁的藥材與油煙味在空氣中凝結不散。
嘉寶坐在卡座的最內側。她穿著那件剪裁精緻的白色絲質襯衫，與周圍那些穿著背心、滿面油光、正大聲猜拳的大叔們，形成了如同兩個星球般的強烈對比 。
「Greta，不要介意呀，這裡雖然吵一點，但海鮮真的是全港最新鮮的。」小雨興奮地拿著漏勺，將一盤還在跳動的生猛海蝦嘩啦一聲倒進鍋裡，「你說想吃海鮮嘛，回香港一定要『打邊爐』才夠風味！」
「不介意，這才算熱鬧。」 嘉寶一邊盡力保持微笑，一邊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試圖避開那股直衝而來的滾燙熱氣。
坐在對面的明仔，依然穿著那件汗濕的工地 Polo 衫，面前擺著一罐冒著冷汗的藍冰啤酒。他的眼神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嘉寶的手。那雙拿著筷子的手，纖細、乾淨且指節分明 。但在夾起滑溜溜的墨魚滑時，那個右手尾指微微翹起、近乎強迫症般的發力習慣，讓明仔心裡那種怪異的熟悉感再次翻湧 。
「明仔！你做什麼發呆呀？」小雨用手肘撞了撞明仔，打眼色道，「幫 Greta 剝蝦呀！人家是藝術家，雙手很矜貴的，弄髒了怎麼辦？」
明仔回過神，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那頭亂髮：「呃……是，是。應該的。」
他熟練地撈起幾隻紅透的海蝦，那是他以前在大學宵夜時做慣了的動作 。那時候阿浚最討厭剝殼，嫌手腥，每次都是明仔一邊罵他「少爺仔要求多」一邊幫他剝好，再把乾淨的蝦肉隨手扔進阿浚碗裡。
嘉寶看著明仔將一隻剝得乾乾淨淨、甚至連蝦腸都細心挑走的蝦肉放進自己碗中，心裡暗暗感嘆。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
「Greta 小姐，你……吃不吃芫荽（香菜）？」明仔突然問了一句。他手裡拿著公用的醬料碟，眼神如鷹一般銳利地盯着她，「我去幫大家『混醬』，順便幫你弄一份？」
這是一個精心的陷阱。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7xdkrFwob
五年前的阿浚，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芫荽恐懼症患者，連湯裡有一片綠色都要強迫症發作地挑出來 。
「我要。」 嘉寶抬起頭，迎上明仔試探的目光，露出一個完美而疏離的微笑，「多蔥多蒜多芫荽，加一點辣椒油。在倫敦待久了，口味變得很重。」
明仔愣了一下，眼裡的狐疑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哦……原來是這樣。好，我去弄。」
看著明仔走向醬料區的寬闊背影，小雨湊過來，一臉八卦地壓低聲音說：「怎樣？明仔是不是很細心？他雖然外表粗枝大葉，但其實最懂得照顧身邊的人。這幾年他一直單身，我覺得他只是還沒遇到那個懂得欣賞他的女人。」
嘉寶夾起那隻蝦，卻覺得那塊肉重得像千斤。「小雨，你真的很想推介他給我？」
「因為你們兩個……」小雨咬著筷子，歪著頭認真想了想，「雖然一個像天一個像地，但不知道為什麼，坐在一起的氣場竟然很合拍。而且……」
小雨的眼神在煙霧中黯淡了一瞬：「而且，我不想見到好人孤獨終老。明仔是好人，你……我也覺得你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兩個孤獨的人湊在一起，或者就不會再覺得冷了。」
嘉寶差點沒拿穩筷子。她看著小雨清澈的眼底，心如刀割。小雨根本不知道，她正在親手將自己「最愛也最恨的前男友」，推給這輩子「最好的兄弟」。這場景荒謬得像是一場帶血的黑色喜劇 。
這時，明仔端著幾碟濃郁的醬料回來了。鍋裡的豬骨湯底沸騰到了極點，一大團白色的、帶著油脂香味的蒸氣毫無預警地升騰而起，直撲嘉寶的臉龐。
眼前瞬間白茫茫一片。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vxerGvMJ
嘉寶的眼鏡片立刻起了一層厚厚的霧氣，世界變得模糊不清。她下意識地想要摘下眼鏡擦拭，那是她二十多年來的生理慣性 。
「紙巾。」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8arj3a27
一張粗糙的茶餐廳面紙，精準地遞到了她手邊。
嘉寶動作一頓。透過模糊的霧氣，她看見明仔的手懸在半空。那個遞紙巾的時機、角度，甚至預判她會因模糊而手足無措的反應，都精確得令人恐懼 。
「你以前……」明仔的聲音在嘈雜的喧鬧聲中顯得格外低沈，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如果你近視深，吃熱食很容易看不見路的。擦一下吧。」
嘉寶接過紙巾，指尖與明仔粗糙且佈滿繭皮的手指輕輕一觸，隨即如同觸電般分開 。
「謝謝。」她摘下眼鏡，露出了那雙沒有鏡片遮擋的、深邃而清冷的雙眼。
失去了黑框眼鏡的掩護，那雙眼睛的輪廓徹底暴露在日光燈下。明仔死死盯著那雙眼，手中的藍冰啤酒罐被他捏得「咔、咔」作響 。太像了。那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認真得像是要把對方的靈魂吸進去的眼神，與那個斯文敗類簡直如出一轍 。
「Greta，」明仔突然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藉著酒氣，拋出了一個極其唐突且刺耳的問題，「其實你在倫敦……有沒有試過遇到嚴重的交通意外？」
「明仔！你問什麼呀！」小雨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拍打明仔的肩膀，「太不吉利了！快點收回這句話！」
嘉寶的手在桌布下死死抓著裙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慘白。她緩緩戴回眼鏡，將所有的驚駭與哀傷重新藏在厚實的鏡片後，語氣冷得像冰：「沒有。我駕駛技術一向很好。何解這樣問？」
「沒什麼……」明仔低下頭，看著鍋內翻滾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只是覺得……有時這個世界真的很小。小到……令人懷疑人生。」
這頓火鍋，鍋內沸騰滾燙，人心卻越吃越涼。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ezyqOchk
小雨還在熱切地尋找話題，試圖將兩個「好朋友」拉在一起；明仔在懷疑與自我否定的深淵中反覆煎熬；而嘉寶，只能將那些翻騰至喉嚨的舊事，連同那碟她根本不愛吃的芫荽醬油，一點一點地，硬生生地吞進肚子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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