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太平山街附近的一間老式茶餐廳。
這裡比起深水埗的嘈雜多了一份老香港的慵懶。吊扇在頭頂緩慢地攪動著午後的空氣,夥計剛端上來兩杯熱鴛鴦,厚厚的杯邊還掛著煉奶的痕跡 。
小雨用小茶匙輕輕攪動著褐色的液體,眼神不時偷瞄對面的嘉寶。剛才在石板街攝影時,她發現嘉寶對著一對老夫婦的背影發了很久的呆,那種眼神寂寞得讓人心痛 。
「嘉寶小姐……」小雨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好奇,「你經常拍戀人、拍家庭,甚至拍那些被遺忘的角落……那你自己呢?有沒有拍拖?」
嘉寶聽到這個問題,發呆的眼神微微一頓。半秒後,垂下眼簾輕輕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以前也有過。」嘉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那時候大家都還純真,以為兩個人一起追夢、一起畫畫就足夠。以為只要大家夠堅持,就可以對抗全世界。」
小雨聽得入神,雙手捧著熱茶杯:「後來呢?」
「後來?」嘉寶轉頭望向窗外斑駁的石牆,語氣變得輕描淡寫,「敵不過現實。世界變得太快,單純的東西很難生存。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走。」
這番話聽在小雨耳裡,自動補全成了一個「淒美愛情故事」:一個才華橫溢的女藝術家,被一個為了前途而變心的男人狠狠拋棄。小雨的心口猛地一緊,想起自己那段無疾而終、甚至帶著詛咒結束的初戀 ,竟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那現在……你都是單身?」小雨試探著問。
「是呀。」嘉寶收回視線,繼續攪動著那杯已經不再燙手的鴛鴦,「回到家裡,只剩下電腦、幾箱底片,還有倫敦的雨聲陪我。可能……我太極端,性格又古怪,不容易與人相處吧。」
「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你條件這麼好,又漂亮又有才華。」小雨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心裡的母性莫名地被激發了出來,「肯定是以前那些男孩子不識貨!」
她身子微微前傾,八卦之魂燃燒起來,試圖打破這種沉重的氣氛:「那……你喜歡哪種男孩子類型?藝術家?高大一點的?還是比較文靜的那種?」
嘉寶愣住了。她本能地想說「我早就死在了英國」 ,或者「我最愛的人現在就坐在我對面」,但這句話在喉嚨裡轉了個彎,被理智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她看著小雨那雙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睛,突然想起剛才明仔在工地裡滿身大汗、卻依然堅持要保留那個舊扶手的樣子 。
「類型嗎……」嘉寶裝作輕鬆地托著腮,隨口說道,「其實……像明仔那種人也挺好的。」
「明仔?!」小雨瞪大了眼睛,差點被奶茶嗆到。
「是呀。」嘉寶點點頭,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實在、肯親力親為,不會整天只在那裡講大道理。有些人,蓋一棟樓都想幫人留條樓梯、留一束光進來,哪怕全世界都說沒用,他也肯去守護 。這種人……很難得。」
小雨愣在那裡,腦海中浮現出明仔那張憨厚的臉,還有他那雙長滿繭的大手 。她一直把明仔當成這五年間最可靠的「兄弟」,從未試過用這種角度去審視他。
心裡突然「啵」的一聲,像是有些什麼東西被點醒了。原來在別人眼中,那個粗枝大葉的明仔,竟然是一個這麼值得依靠的男人 。
「你……你也覺得明仔好嗎?」小雨喃喃道,「他的人真的很好,常說自己粗線條,其實細心得要命。這幾年如果不是他幫我搬家、幫我不停修理家裡的舊東西,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嘉寶。」小雨突然興奮起來,語氣變得熱切,「既然你覺得明仔不錯,他又是單身……不如這樣吧!下次攝影完畢後,我們叫上明仔一起吃飯?我約他出來!」
嘉寶微微一震,看著小雨那副熱衷於當紅娘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她隨便找的一個藉口,竟然讓小雨想把她與昔日的兄弟撮合在一起。
「也可以……」嘉寶只能硬著頭皮笑著接下去,「做朋友,很難得。」
「是呀!朋友!」小雨聽到這句話,心裡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那種潛意識裡對嘉寶莫名的依戀感,似乎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出口——只要把嘉寶變成「嫂子」或者「好朋友」,那種危險的吸引力或許就會消失 。
「那就這樣說定了!」小雨語氣刻意變得輕快,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服嘉寶,「你這麼漂亮又有才華,難道真的打算一輩子都與底片拍拖嗎?明仔雖然不是藝術家,但他肯定懂得欣賞你!」
嘉寶垂下眼,手指在杯邊輕輕畫圈,語氣低沉卻意味深長:「有時……以為自己注定要與底片過一輩子。但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一個,肯陪你一起拍完那些爛風景、又不嫌棄自己的人……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這句話似是而非,既像是在回應小雨的提議,又像是在替小雨說出心聲。
小雨聽到「不嫌棄自己」這幾個字,心頭一刺 。曾經阿浚說過她是她最珍貴的白瓷 ,後來卻嫌棄她是無味的白粥。如今,或許她真的該試著從那段被嫌棄的過去中走出來,去看看身邊那些一直都在的人。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照在兩人中間那張舊木桌上。小雨看著嘉寶,心裡暗暗決定,一定要幫這個「受過傷」的女人找到幸福,而在這個過程中,也許她也能放過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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