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旺角駛往上環的的士上,車廂內氣氛死寂,唯有電台交通消息的廣播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枯燥地迴盪。嘉寶倚在後座車窗旁,側著臉凝望窗外彌敦道那流光溢彩、卻又顯得斑駁虛幻的霓虹燈影。
剛才在茶餐廳,小雨隔著餐巾紙輕輕拭向她嘴角的那一刻,那股帶著淡淡皂香的溫柔,彷彿至今仍殘留在臉頰上,像是一道灼人的烙印。嘉寶下意識地收緊領口那條白色厚圍巾,試圖藉此壓抑胸膛裡那陣瘋狂跳動的脈搏。
小雨坐在中間,顯得神色疲憊,頭微微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而坐在副駕駛座的明仔,一反常態地沒有滑手機看波經,他只是透過倒後鏡,沉默而凝重地注視著鏡子裡那個神情清冷、側臉如雕塑般的女人。
的士抵達嘉寶位於上環的 Airbnb 樓下。此時小雨的手機突然震動,是總編老周的急電,大抵又是為了那個「消失的城市」專題在催進度。她面露歉意地對兩人點點頭,便走到一旁的人行道接聽。
路燈昏黃,將街道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此刻,平日喧囂的上環街頭,只剩下嘉寶與明仔兩人。
嘉寶整理了一下衣襟,正準備客氣地道別,卻發現這個平日在工地大聲疾呼、厚實如牆的男人,此刻正低頭凝視著腳下的影子。他那寬闊的肩膀竟微微塌陷,透出一種與其身形極不相稱的落寞。
「Greta 小姐。」明仔開口了,聲音褪去了剛才在茶餐廳時那種帶著刺的試探,反而顯得沙啞而沉重。
「嗯?」嘉寶停住腳步,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明仔抬起頭,雙眼在燈光下佈滿血絲,眼底倒映著遠處維港的殘光。他沒有審問,亦沒有展現出那種工程師式的邏輯推論,他只是用一種帶著迷茫的眼神看著嘉寶。
「我是做工程的人,天天跟鋼筋、水泥、力學打交道。我從來不信這世界有鬼神,更不信什麼投胎轉世。」明仔苦笑一聲,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破碎,「但今日……從深水埗到旺角,我看著你走路的重心、你提相機的角度,甚至是你剛才吃西多士時那種對細節的彆扭感……」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耗盡全身力氣才能將話說完:「那種感覺,真的很混亂。我的理智告訴我,你是從倫敦回來的藝術家;但我的直覺卻不斷跟我說,你真的很像我那個走了五年的兄弟……阿浚。」
嘉寶僵在原地,感覺連呼吸都被這股沉重的情緒所禁錮。那聲久違的「阿浚」,宛如一記重錘,隔著五年的時空,狠狠擊穿了她的防線。
「有時我真的好自私地想……如果你就是他,那該多好。」明仔轉過頭,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眼眶漸漸泛紅,「如果你是他,我就不需要內疚這五年。我不需要每天醒來都在想,如果當初我陪他一起去倫敦,或者我那天在機場強行留住他,他就不會死在那場車禍裡,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明仔別過臉,不想讓嘉寶看見他的狼狽。但嘉寶還是清晰看見,一顆晶瑩的淚珠順著他那張粗糙、帶著汗漬的臉頰滑落,滲進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領口。
這個曾經在理大更衣室裡大笑著說要幫阿浚「兜底」、承諾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幫阿浚「擋住難看東西」的硬漢,此刻在深夜的街頭,哭得像個弄丟了生命中最重要座標、迷失在荒野的小孩。
「對不起,失禮了。」明仔胡亂用衣袖抹一把臉,聲音哽咽,「你不要怪小雨,她對你那種奇怪的依賴……或許也是因為你身上有那個人的影子。這幾年她過得比我辛苦得多,她一直覺得,是她當初那句狠話親口『咒』死了阿浚。」
嘉寶看著明仔那略顯佝僂的背影,藏在長袖裡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五年前,阿浚以為「消失」是對這座城市、對這段關係最好的設計;但他從未想過,他的「死訊」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明仔的心裡割了整整五年,至今依然血肉模糊。
「明仔……」嘉寶低聲呢喃,那是阿浚的聲線,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眷戀與不捨。
明仔猛地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不切實際的希冀。
但嘉寶隨即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強行壓回那副名為「Greta」的精緻皮囊下。她恢復了那種疏離而冷淡的口吻,輕聲說道:
「你那位兄弟……一定很榮幸有你這樣的朋友。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開工。」
明仔眼神裡的火光瞬即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落寞。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像具失去靈魂的軀殼,轉身走向那正掛斷電話、一臉倦意的小雨。
嘉寶獨自站在大理石台階上,任由冰冷的海風吹亂頭髮。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張耗資百萬、精確重塑的臉孔,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莫大的荒謬。
原來,她親手殺掉的不僅是一個名為「梁樂浚」的男孩,她還毀掉了明仔生命中那個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兄弟,以及小雨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信任。這種債,重得讓她這個「活下來的人」,在繁華的街道下,依舊感到無比的寒冷與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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