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信和中心時，旺角的LED燈招牌已經悉數亮起，將街道染成一片淡淡的藍白色。明仔提議到附近一間他與阿浚以前最常去、連招牌都快要掉下來的老字號茶餐廳「醫肚」。
嘉寶坐在那張表面已經裂開、滲著油膩感的橘色卡座上，背部挺得僵直。她心裡像是有個節拍器不斷在敲打，提醒著自己：妳是從倫敦回來的 Greta，妳對這座城市的一切應該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妳不應該表現得太過本地人。
當夥計把那張壓在碎裂玻璃墊下、印滿了各種茶餐廳術語的菜單「啪」一聲甩在桌上時，嘉寶故意皺了皺眉。她伸出那雙白皙纖長、指節分明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虛劃了一下，用那種刻意壓低的磁性嗓音輕聲問道：
「這個……『常餐』，是不是每日都一樣的？」
明仔坐在一旁，正純熟地用熱開水燙著匙羹和筷子。他隔著水汽，看著嘉寶那副初到貴境的疑惑模樣，心裡那股違和感已經升到了頂點。他清楚記得，前兩天在深水埗那間茶餐廳，嘉寶點「熱鴛鴦、走糖、常餐 B」的時候，那份俐落簡直比老街坊還要老練。
Greta小姐，你那份『攻略』今次沒有看清楚嗎？」明仔冷不防地刺了一句，語氣半真半假，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審訊的銳利，「我以為你連旺角哪間茶記的奶茶最濃、哪間的常餐最抵食都一早查好了。」
嘉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自己演過頭了。她有些尷尬地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試圖挽回這場拙劣的表演，「……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不同區的茶餐廳，會不會對『常餐』這種設計有不同的詮釋。畢竟在倫敦，Menu 的邏輯沒這麼複雜。」
相對於明仔那種咄咄逼人的態度，坐在對面的小雨卻完全陷入了另一種情緒。
今天嘉寶這種俐落造型，讓她那張精緻如現代雕塑的臉龐完全暴露在刺眼的日光燈下。看著這個平日冷峻、孤傲的藝術家，此刻竟然對著一張再平凡不過的茶餐廳菜單露出這種困惑、甚至帶點不知所措的神情，小雨心頭竟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她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有一種笨拙的可愛。
那種對細節的偏執，那種明明心慌卻要強裝鎮定的神態，像極了以前阿浚在 Studio 熬了三天夜後，對著複雜的排版格式發呆的樣子。那時候的阿浚，也會露出這種讓人想去保護他的眼神 。
「如果你不知道吃什麼，不如試試奶油多？」小雨輕聲建議，語氣溫柔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甜甜的，很適合你這種喜歡孤獨、卻又要出來捕捉人間煙火的藝術家。」
嘉寶轉頭看向小雨，對上那雙充滿寵溺的眼神，心底那份負疚感再次翻湧。她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食物上桌了，嘉寶面前擺著一份淋滿了煉奶的奶油多。
她拿起刀叉的姿勢優雅得有些不合時宜，與周圍那些大口吞嚥的食客形成強烈對比。但就在她低頭切開厚厚的多士、試圖維持那副清冷的中性氣場時，一小塊濃稠的煉奶不小心沾到了她的嘴角。
嘉寶完全沒有察覺，她依然維持著那副冷酷的專業表情，直到小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嘉寶，你……沾到了。」
嘉寶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小雨已經鬼使神差地從紙巾筒裡抽出一張粗糙的餐巾紙。小雨的身體微微向前傾，纖細的手指隔著紙巾，自然而然地抹向嘉寶的嘴角。
指尖觸碰到嘉寶皮膚的那一瞬間，整個茶餐廳的喧囂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嘉寶整個人僵在原位，不敢動彈。那種熟悉的、帶著淡淡皂香味的小雨氣息，像是一場無預警的風暴，瞬間侵襲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感覺到那條白色厚圍巾下的喉頭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那是她無法被重新設計的生理反應。
「啊……對不起。」小雨這才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過親暱。她猛地縮回手，臉頰迅速泛起了一層紅暈，聲音變得侷促不安，「我……我見你沾到了東西，下意識就……」
這種照顧的「肌肉記憶」，曾經是她對阿浚最自然的反應。即使隔了五年，即使對象變成了另一個性別，那種本能依然存在於她的指尖。
嘉寶尷尬地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嘴角，眼神閃躲得厲害，完全不敢與小雨對視，「……謝謝，不好意思，我食得太不小心。」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更加沙啞，那種特有的磁性在狹窄的橘色卡座間產生了一種曖昧且壓抑的共鳴。
明仔坐在對面，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看著小雨臉上那抹尚未退去的紅暈，又看著嘉寶那雙微微發抖、甚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手。他心中的疑慮、不安與那股說不出的既視感，在這一刻結成了一個死結。
他知道，小雨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這個神秘的Greta吸引了。那種吸引力不僅僅是因為嘉寶的美，更是因為那種深入骨髓、連皮囊都換了卻依然散發出來的，屬於梁樂浚的氣息。
「小雨。」明仔突然開口，語氣變得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吃完東西，我們送 Greta 回去吧。她今天走了這麼久，應該已經很『累』了。」
他把那個「累」字咬得很重，像是給這場演過頭的戲碼下了一個強制結束的指令。
嘉寶看著杯中倒映著自己模樣的褐色液體，心裡很清楚，這場重逢的遊戲已經徹底失控了。她越是想扮演一個初來報到的陌生人，那些關於阿浚的靈魂就越是從裂縫裡噴湧而出，將他們三個人再次拖入那個名為過去的漩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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