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選擇,阿浚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理大的那個深秋。
那時的「創新樓」在陽光下白得有些刺眼,那種由 Zaha Hadid 設計的、極具流線型且冷硬的建築線條,總讓阿浚看得入神。身為視覺傳達設計系(VCD)的大二生,阿浚對「美」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追求秩序的敏銳。
他的生活很單純:畫板、美工刀、深夜的 Studio,以及空氣中永遠揮之不去的噴膠味。他喜歡一切乾淨、精準、可控的東西。
「喂,斯文敗類,你還不收工?」
明仔一掌拍在阿浚的肩頭。明仔是讀土木工程的,性格粗獷,整天在那堆鋼筋混凝土的圖紙裡打滾,與文弱的阿浚站在一起,活像是兩個不同次元的人。
「這份 Typography(排版)還差一點點,我想試試手工剪裁的效果。」阿浚推了推眼鏡。他的手很穩,拿著美工刀在 A1 卡紙上游走,每一道弧線都精準得像是電腦運算的結果。他最討厭誤差,最討厭「骯髒」的痕跡。
「走吧,斯文敗類。今天 Marketing 那邊在平台搞 Acoustic Night,我聽說有個女仔唱歌超正點啊。」明仔不由分說,強行把阿浚從畫桌前拖了起來,「你再這樣宅下去,你這個人遲早變成一支炭筆。」
理大的平台是一個奇妙的地方。紅磚色的地板與牆身,在黃昏的餘暉中散發出一種壓抑而厚重的氣息。
那天晚上,微風很涼。
當阿浚被明仔拉到舞台邊緣時,音樂剛好響起。舞台很簡陋,只是幾個墊高了的木箱,周圍繞著幾圈暖色的小燈泡。
然後,他看見了小雨。
她穿著寬大的 Hoodie(連帽衫),坐在高凳上,懷裡抱著那把巨大的吉他。她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唱甜膩的流行歌,當她開口的第一句,阿浚握著維他奶的手就不自覺地緊了一下。
「不要著燈,能否先跟我摸黑吻一吻?」
那是陳奕迅的《大開眼戒》。小雨的聲線不像原唱那麼厚重,反而帶著一種清冷、近乎透明的空靈感。在嘈雜的校園平台,這首歌聽起來格外刺耳,也格外迷人。
「如果我露出了真身,可會被抱緊?」
小雨唱這句時,眼睛微微閉著,眉心輕蹙,彷彿她身體裡真的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怪物。阿浚站在台下,腦海裡那些精準的設計圖形瞬間被打亂了。
他從未聽過有人把這首歌唱得這麼「痛」。
「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
彷彿一瞬間,小雨就已經把歌唱到最後一句,阿浚愣在原地無法回神。作為一個完美主義者,阿浚一向追求極致的優雅與體面,但這首歌卻在歌頌那種「不可見人的醜陋」。他看著小雨在燈光下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不屬於現在的不安——就像是看見了某種未來的碎片,在那碎片裡,他自己正是一個「沒人見過的怪人」。
音樂會結束後,人群散去。阿浚獨自站在紅磚牆邊,看著紅隧的燈火。
「喂喂,設計系那個。」
阿浚轉過頭,小雨提著琴袋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若有似無的笑意。她走得很近,身上有一種淡淡的皂香味,那是阿浚喜歡的、乾淨的味道。
「你……叫我?」阿浚的聲音有些僵硬,那雙平時在畫板上揮灑自如的手,此刻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這裡除了你,還有誰會穿得像個藝術家一樣,望著那棟創新樓發呆?」小雨靠在欄杆上,看著他,「我見你剛才聽我唱歌聽得很認真,怎麼樣?很難聽嗎?」
「不是。」阿浚神色認真得有些笨拙,「我覺得妳選這首歌……很特別。妳不像會覺得自己是怪人的那種人。」
「是嗎?」小雨歪著頭看他,眼神明亮得讓阿浚不敢直視,她饒有興致地說:「你們讀設計的人,說話是不是都這麼文縐縐?我叫小雨,Year 2,你呢?」
「我是阿浚……VCD(視覺傳達)Year 2。」
「阿浚。」小雨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名字很好聽,和你這個人一樣,斯斯文文。喂,阿浚,幫我拿一下吉他好不好?我這隻手彈得好累了。」
她很自然地把琴袋推到阿浚懷裡。
當阿浚接過琴袋時,他的手指不小心擦過了小雨的手心。那種細微的、帶著溫度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讓他有一種觸電般的麻痺感。
他低下頭,看著小雨的手。那是一雙很有生命力的手,雖然不似他的手那樣修長,卻帶著一種敢於撥弄世界的勇氣。
「試問誰可,潔白無比。」小雨輕聲哼著剛才的歌詞,湊近看著阿浚的手指,「你這雙手真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手。阿浚,你要好好保護它,不要等它變得像我首歌裡面那樣,要打回原形。」
那是一句玩笑話,但在紅磚牆的陰影下,卻聽起來像是一句深沈的讖語。
阿浚看著小雨,看著她那雙毫無防備的眼睛,心裡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想守護這份乾淨,守護這雙手,守護這個能唱出怪物心聲的女孩。
「阿浚,發什麼呆呀?請我喝東西啦,我唱了整晚好渴!」
小雨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笑聲清亮,劃破了校園安靜的夜空。阿浚跟在她身後,手心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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