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加連威老道的 Neway K房。
走廊裡迴盪著各個房間傳出的、五音不全的副歌聲,空氣中混合著那種典型的 K房氣味——廉價空氣清新劑、微波爐爆米花,以及一點點躲在冷氣口後的煙草殘餘。
房間裡,Marketing 系和 Design 系的聯誼正處於最高潮。
「喂!阿浚,你別像個自閉症一樣坐在角落啦!你那副眼鏡都快要和螢幕融為一體了!」明仔大喊一聲。這傢伙今晚玩瘋了,領帶被他歪歪斜斜地綁在額頭上,手裡拿著一罐藍冰啤酒,活像個剛下班就被上司強行拉去應酬的日本大叔。
阿浚縮在沙發最邊緣,手裡緊緊攥著一杯已經沒氣的可樂,眼鏡布被他捏得皺巴巴的。身為設計系的優等生,他習慣了在安靜的 Studio 裡面對精確到 0.1 毫米的 Layout,而不是面對這種分貝爆表的社交戰場。
「我……我真的不會唱歌。」阿浚試圖縮小自己的體積。
「不會唱?我幫你點首容易點的!男人大丈夫不要這麼扭捏行不行?」明仔陰陰笑著,一把搶過點歌屏,手指飛快地點了幾下,「幫你點首《小酒窩》,合唱神曲,這裡全場女孩子都識唱,保證你有發揮機會!」
「喂!明仔你——」
「點樣?(怎麼樣?)要我陪你唱嗎?」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今天她穿了一件露肩的小吊帶,修長的鎖骨在昏暗的螢光紫色射燈下顯得特別誘人。她手裡拿著兩支套著橙色海綿罩的麥克風,不由分說地塞了一支到阿浚手裡,「我們今天唱這首,你唱林俊傑那部分,快點!」
「喔!!唱歌呀!合唱呀!!」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被點燃。Marketing 系的那幾個女生開始瘋狂拍打手中的鈴鼓,「當當當」的節奏快得讓阿浚心慌。
「阿浚!阿浚!阿浚!」明仔帶頭起哄,一隻腳踩在茶几上,揮舞著沙鎚,「別給我們設計系丟臉啊!男神出馬,一個打十個!」
音樂前奏響起,那種輕快甜蜜的旋律對阿浚來說簡直是處刑曲。
螢幕上出現了歌詞。阿浚騎虎難下,看著小雨那雙亮晶晶、帶著挑釁又期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臉色比他畫紙上的白膠還要白,顫抖著開口:
「我……我……我……小酒窩,長睫毛,迷人得無可救藥……」
一開口,全場詭異地安靜了三秒。 阿浚的聲音很細,而且完全沒有起伏,更慘的是他因為太緊張,音調比原曲低了起碼三度。聽起來不像在唱歌,反而像是在法事現場誦經。
「噗——哈哈哈哈!」明仔第一個忍不住,直接一口啤酒噴了出來,「阿浚!你是在唱《大悲咒》嗎?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想超渡林俊傑嗎?」
「喂!明仔你閉嘴啦!」小雨雖然也在忍笑,但還是仗義地瞪了明仔一眼。她看著阿浚那副縮著脖子、認真盯著歌詞卻又怕唱錯的樣子,心裡那一絲惡作劇的快感瞬間化成了濃濃的寵溺。
她突然站了起來,轉身直接跨過雜亂的茶几,一屁股坐到了阿浚正前方的扶手上。
她擋住了明仔的嘲笑,也擋住了周圍喧鬧的燈光。
「阿浚,看著我。」小雨輕聲說。
她把自己的麥克風放低,整個人湊得很近,近到阿浚能看到她睫毛在螢幕光影下的顫動。她用空出來的那隻手,輕輕搭在阿浚握著話筒、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背上。
「一、二、三,跟我唱。」
小雨開始唱了。她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大聲宣示,而是變得異常溫柔,像是在阿浚耳邊低吟。她故意把每一句的尾音拖長一點點,牽引著阿浚那乾澀的聲線。
「我永遠愛你到老——」小雨看著阿浚,眼神裡沒有半點取笑,反而有一種亮晶晶的鼓勵。
阿浚看著她的嘴型,心跳快得要命。他鬼使神差地跟著她的節奏,雖然聲音還是平淡,但因為有小雨的聲音在前面「開路」,他竟然奇跡般地沒再走音。
「喂!放閃啊!!」明仔在那邊怪叫,還招呼大家,「大家熄燈!給這對新人來個 Spotlight(聚光燈)!」
房間的燈光竟然真的被這幫損友調成了緩慢旋轉的紫藍色。
「別理他們。」小雨湊到阿浚耳邊,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倆能聽到,帶著一點點惡作劇的笑意,「阿浚,你雖然唱得真的很難聽,但你認真看著歌詞的樣子……真的好可愛。」
說完,她故意在副歌的最後一個節拍,趁著燈光最暗的那一秒,飛快地在阿浚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阿浚原本還在努力維持的「誦經」歌聲,瞬間變成了一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叫:「嘎——」
「哈哈哈哈!」全場再次爆笑,明仔甚至開始吹起了口哨,「怎樣啊大設計師?這下驚喜落不落到筆(能不能畫下來)啊?」
阿浚整個人癱在沙發上,眼鏡都歪了,臉頰上那一小塊皮膚燙得像是要著火。他看著小雨得意地跳回舞池中央跟女生們碰杯,手心還殘留著她剛才覆上來的溫度。
那種感覺,既丟臉到了極點,卻又浪漫得讓他想把這三分鐘的每一秒都拆解開來,畫成一幅永遠不用交稿的、最鮮艷的畫像。
他轉頭看著明仔,這兄弟正一邊大笑一邊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現在靈魂出竅中,待會兒我幫你『墊底』,跟他們拼酒,你繼續發你的春夢吧!」
阿浚笑了,在那陣嘈雜而溫暖的噪音中,他第一次覺得,原來「五音不全」的人生,也可以這麼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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