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海港城的 Muji Cafe，空氣裡瀰漫著淡而無味的宇治抹茶香與木質家具的氣味。這種極簡的、近乎無菌的氛圍，總是能讓嘉寶感到短暫的安寧。
她選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嘉寶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隔著厚實的鏡片，她習慣性地將眼前的風景拆解、分層。在一個設計師眼裡，這座城市不再是家園，而是一幅高飽和度、充滿冷冽工業線條的構圖。美得讓人窒息，卻也像刀刃一樣，冷得讓人心寒。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握著骨瓷茶杯的手上。
這雙手現在纖細、骨感，皮膚透著一種長年躲在倫敦陰冷室內、久未見陽光的蒼白。指甲被修剪得極其整齊，沒有塗抹任何亮麗的顏色，只保留了最原始的、淡淡的肉粉色。
她很滿意這組「線條」。
這不是天生的。這是在無數個倫敦的深夜，在刺眼的無影燈下，她配合著外科醫生的畫線，忍著骨頭被磨碎、皮肉被重塑的劇痛，親自參與「修改」出來的作品。每一處弧度的微調，每一分肌肉走向的改變，都經過她精密的視覺計算。
這不是一雙男人的手。
但曾幾何時，這雙手曾沾滿了炭筆的黑灰、乾涸的模型膠，以及那些洗不掉的油彩。在理大 V-Core 的畫室裡，這雙手曾經瘋狂地揮動著，為了趕一份視覺傳達的 Assignment，在冷氣強勁的 Studio 熬過一個又一個通宵。那時候，這雙手握著的是勇氣，而不是現在這杯溫冷的焙茶。
「你是一個污糟的男人！我恨死你！我恨死你這個臭男人！！」
那道聲音像是一記悶雷，毫無預警地在腦海深處炸開，將嘉寶苦心維持的平靜撕開了一道鮮紅的裂縫。
她握杯的手微微顫抖，指甲在木質桌面上發出細微而尖銳的摩擦聲。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伸手抓緊了那條圍在頸間的白色厚圍巾。
這圍巾很重、很厚，在冷氣充足卻不至於寒冷的商場裡顯得有些突兀，但它卻是她最重要的裝甲。它提供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安全感——彷彿只要遮住了那道隱秘的痕跡，遮住了曾經生長過喉結的地方，那些關於「阿浚」的粗礪、罪孽與恥辱，就不會從這副精緻的皮囊裡洩露半分。
污糟的男人。
嘉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苦笑。如果小雨現在看到她，看到這副被她自己精雕細琢出來、清冷如畫像般的女性軀殼，還會用那個充滿恨意的詞嗎？還是會因為那種似曾相識的眼神，而感到一絲疑惑？
「小姐，你好，我想問下……這個位子有人坐嗎？」
一個帶著學生氣息的年輕男生站在桌邊，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
嘉寶抬起頭，黑框眼鏡後的目光帶著一種自然的疏離感。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優雅而迅速地收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 Muji 帆布袋。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刻意的自我保護。
那個男生愣了一下，目光在嘉寶臉上多停留了兩秒。他顯然是被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那種獨特的氣質吸引了——那是設計師特有的、一種對空間與層次極其敏銳的清高，美得像一尊放在畫廊角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現代雕塑。
「不好意思。」嘉寶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沙啞，那是經過長期發聲練習、刻意壓低了喉音後，所具備的一種磁性女聲。
她起身離開，長裙的裙擺在木地板上輕輕拂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現在是一名自由設計師（Freelance Designer），剛回香港接了一份藝術書刊的排版合約。她選擇在這個時候回來，是因為這座城市有她最熟悉的色彩，也是因為這裡藏著她最想親手埋葬，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懷念的過去。
走出 Cafe，她站在商場走廊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的女孩，戴著寬大的黑框眼鏡，白圍巾包裹著下半張臉，格紋外衫下是纖長而單薄的身影。這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美得極簡，美得冷酷。
嘉寶注視著鏡中的自己，心裡默默地想：阿浚，你成功了。你把自己變成了你一生中，最完美、也最悲哀的一份設計稿。
她走出商場大門，迎面而來的海風帶著腥鹹的味道，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
在不遠處的尖沙咀碼頭，一對穿著理大衛衣（Hoodie）的年輕男女正在嬉鬧。男生背著一個沈重的黑色圓型圖筒，手裡拿著兩罐維他奶，正笨拙地想幫身邊的女孩撥好被風吹亂的頭髮。女孩笑得很燦爛，那種毫無保留的笑聲，隨風飄進了嘉寶的耳裡。
嘉寶停下了腳步，身體僵硬得如同石化。
那一瞬間，夕陽將那對年輕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得橫跨了兩年的生死與斷裂，一直重疊到了理大那堵紅磚牆下，重疊到了那個還沒被毀掉的夏天。
她感覺到胸口一陣尖銳的悶痛。 那不是嘉寶的痛，那是躲在這副皮囊深處、那個叫「阿浚」的靈魂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她閉上眼，深吸一氣，潮濕的空氣中彷彿又飄來了那股熟悉的、屬於理大校園的塵土味與噴膠味。
阿浚，如果當初你沒讀 Design，如果當初你沒對「美」這麼執著，如果當初你……沒遇到她。
可惜，生命沒有撤銷鍵（Ctrl+Z），更沒有重新排版的機會。
嘉寶重新推了推眼鏡，壓低帽簷，將整張臉埋進圍巾的溫暖中，轉身隱入紅磡隧道的車流與霓虹之中。
她知道，這次回來，她不僅僅是要重新開始生活。 她是要在那些熟悉的紅磚建築之間，在那些已經面目全非的回憶裡，去尋找那個被她親手毀掉、也親手愛過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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