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忙碌的展覽工作中飛速流逝。轉眼間,展覽迎來了最後一天。
這個名為《消失的城市》的攝影展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嘉寶鏡頭下那些關於深水埗和上環的黑白影像,那種對城市邊緣與底色的細膩捕捉,引起了極大的迴響。牆上掛著的每一幅照片,都彷彿在訴說著這座城市正在被遺忘的呼吸聲。然而,作為這一切的創造者,嘉寶卻始終沒有現身。
晚上七點,展覽接近尾聲,會場內的賓客逐漸散去。小雨正拿著清單,疲憊地核對著最後的撤展安排。突然,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在她身後停下。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職業套裝、化著精緻妝容的女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小雨,很久沒見了。」
小雨抬起頭,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整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咒般愣住了。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 Cynthia。
五年前,那個在理大校園裡總是穿著昂貴連身裙、帶著一種高高在上優越感的富家女;那個在畫室門口冷笑著對小雨說阿浚已經變心,甚至拿出一張閉目依偎的照片和所謂的對話紀錄,來證明阿浚覺得小雨是「垃圾」的 Cynthia。
「Cynthia……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小雨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戒備與錯愕,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Cynthia 看著小雨,嘴角露出一個世故而得體的微笑。五年的時間,似乎已經將她身上那種咄咄逼人的稜角完全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職場的圓滑與幹練。
「我今天是代表投資方過來看看的。」Cynthia 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印著某大型投資基金「投資者關係總監」的頭銜,「其實主辦方一直都是跟我聯絡。我一早知道這個項目是你負責,不過前幾天實在太忙,抽不到身過來。」
小雨接過名片,指尖微微發冷,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那些被她刻意壓抑在心底的五年創痛,因為這個女人的出現,再次隱隱作痛。
「嗯……展覽快結束了,不如我們去附近喝杯咖啡,敘敘舊?」Cynthia 主動提議,語氣中帶著一絲少見的真誠。
半小時後,兩人在展覽館對面的一間安靜的咖啡廳裡坐下。
起初,兩人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幾年的工作。Cynthia 談吐優雅,舉手投足間充滿了自信,完全沒有了當初那種刻意針對小雨的敵意。但小雨注意到,每當提到「藝術」或「大學時光」,Cynthia 的眼神都會不自覺地閃躲。
「其實……」Cynthia 攪拌著杯裡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突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今天見到你,我有些話,一直都很想跟你說。這句話,我欠了你整整五年。」
小雨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緊,直覺告訴她,接下來的話會讓她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情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Cynthia 轉過頭,看著小雨的眼睛,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歉意:「小雨,當年的事……對不起。」
小雨愣住了,眉頭緊鎖:「當年的事?」
「五年前,在畫室門口,我跟你說阿浚在倫敦已經變了心,還給了那些所謂的『曖昧對話』和照片你看……」Cynthia 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對自己過去的嘲諷與悔恨,「其實,全部都是假的。」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小雨的腦海裡。咖啡廳裡的輕音樂彷彿瞬間被抽乾,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說什麼?」小雨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連帶著桌上的咖啡杯都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我當年太過幼稚,又心高氣傲。我覺得自己家境好、學歷高,什麼都比你強,為什麼阿浚偏偏就只喜歡你一個?」Cynthia 自嘲地搖搖頭,陷入了回憶,「那時候的我,覺得只要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我甚至覺得阿浚不選我,是對我的一種羞辱。
那天晚上在觀塘的私人攝影室,我確實是想引誘他,但我連衣服都還沒解開,他就叫我滾。他說他看著我的時候,只覺得乏味。他心裡只有你,他對我說過,如果他的世界只剩下藝術,而沒有了你,那他設計出來的東西都只是一堆沒有靈魂的垃圾。他做那麼多事,去倫敦,都只是為了想搏一個配得上你的未來。」
Cynthia 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顫抖:「那些照片,是我趁他在攝影室累得睡著時,偷偷靠過去拍的;那些對話,都是我自己用備份號碼偽造的。我當時被嫉妒衝昏了頭,我心想,既然我得不到他,我也要親手毀掉他最珍視的東西。我以為只要你們分手了,我就贏了,我就能證明我比你更有魅力。」
「但是我沒有想過……」Cynthia 的聲音開始哽咽,「我沒有想過他會在倫敦出車禍。當我知道他死訊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崩潰了。這五年來,我換了工作,拼命爬到現在的位置,就是想麻痺自己。但我每晚閉上眼,都會想起你在畫室門口那種絕望的眼神。我用一個謊言,釘死了你們之間最後的信任。我是一個劊子手,我親手殺死了他的希望,也毀了你的五年。」
咖啡廳裡播放著輕柔的音樂,但小雨的耳邊卻只剩下一陣刺耳的嗡鳴聲。
她呆呆地看著坐在對面的 Cynthia,腦海裡瘋狂地閃過五年前機場那個沒有等來的人影、畫室門口那張刺眼的照片、還有自己崩潰之下傳出的那段最後的簡訊:
『阿浚,你真是一個骯髒的男人!我恨死你!……你帶著你那些所謂的「藝術」和那個女人,一起去死吧!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這張臉!』
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幾天前在醫院走廊裡,嘉寶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還有她那句帶著無盡絕望與自卑的剖白:
『因為我不配做一個男人!你記不記得你最後傳給我的簡訊?你說我是一個「骯髒的男人」,你叫我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你面前!』
『我失去做男人的尊嚴,我又覺得自己被你徹底厭棄……我以為你真的覺得我很骯髒,覺得我是一件垃圾。』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從小雨的眼眶裡湧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原來,從頭到尾,阿浚從來沒有背叛過她。
原來,這五年來讓她生不如死、讓她覺得自己是「殺人兇手」的罪疚感,那句將阿浚徹底推入深淵的狠話,竟然建立在一個荒謬絕倫的謊言之上。
而那個在倫敦準備給她買手工木吉他、承諾要重新開始的男孩,在遭遇了粉碎一切的車禍後,不僅要承受身體上的毀滅性打擊,還要帶著被最愛的人誤解為「骯髒男人」的絕望,硬生生地將自己切開、重組,變成了一個女人。
他寧願以一個虛假的身份回到香港,只是為了偷偷看她一眼,卻因為害怕被她嫌棄而不敢相認。
小雨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裂成無數碎片。
坐在對面的 Cynthia 看著崩潰的小雨,積壓了五年的情緒終於失控。她不再是那個精明幹練的總監,她伏在桌上,雙手抓著頭髮,不顧儀態地嚎啕大哭起來。
「對不起……小雨,真的對不起……」Cynthia 的哭聲夾雜著劇烈的抽泣,「我想補償……可是所有人都說他死了……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帶著這個秘密進棺材……我真的好後悔……我為什麼要那麼卑鄙……」
咖啡廳裡的其他客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但兩個人都已經顧不上了。
小雨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跌倒。她沒有理會哭成淚人的 Cynthia,也沒有接受對方的道歉。她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嘉寶。
那個被她親口咒罵、被她再次推開的嘉寶。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嘉寶在面對她時總是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為什麼嘉寶在聽到她哭訴「是我咒死他」時,會露出那種近乎窒息的痛苦神情;為什麼在醫院的走廊裡,嘉寶會哭著說自己是一個懦夫。
她從一開始,就冤枉了阿浚,冤枉了嘉寶。那個她以為背叛了她的少年,那個她以為帶來了災難的陌生女人,其實一直都在用自己最破碎的靈魂,拼盡全力地愛著她。
而她,卻在幾天前的醫院走廊裡,狠狠地給了那個已經千瘡百孔的靈魂一記響亮的耳光,叫她永遠不要再出現。
「嘉寶……」
小雨呢喃著這個名字,瘋了一般衝出咖啡廳。她要在這個世界再次徹底弄丟那個人之前,把她找回來。哪怕那個靈魂已經支離破碎,她也要親手把它拼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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