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裡的輕音樂依然在播放,但小雨的世界已經徹底天翻地覆。聽完 Cynthia 那段遲來了五年的懺悔,小雨並沒有像那些三流狗血小說裡的女主角一樣,立刻不顧一切地衝上街頭,瘋狂地跑去上環找嘉寶。
這五年的歲月,以及 Tommy 為她建立的理智,終究讓她學會了在崩潰邊緣保持最後一絲冷靜。五年前的她可能會因為衝動而毀掉一切,但現在的她知道,有些事情必須以成熟的方式去面對。
她抹乾了眼淚,拿起手袋,直接坐計程車回到了中環。她知道,在面對這個足以將她整個人生徹底推翻的真相前,她必須先面對那個在過去五年裡,一直默默為她付出、用他那套冷冰冰卻堅不可摧的秩序接住她的男人。
Tommy 還在辦公室裡處理著那份永遠看不完的招股書。當小雨推開他辦公室的大門時,他抬起頭,敏銳地察覺到了小雨那雙紅腫的眼睛。
「發生什麼事了?」Tommy 放下手中的鋼筆,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他特有的那種精準的關切。
小雨走到他面前,隔著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將剛才 Cynthia 說的一切,連同那個荒謬卻又殘忍的真相——阿浚沒有死,阿浚沒有背叛她,阿浚就是那個名叫 Greta 的女人——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Tommy 聽著,那張永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龐上,罕見地閃過一抹震驚。但他沒有打斷小雨,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小雨說完最後一個字,泣不成聲。
辦公室裡陷入了漫長的死寂。只有落地玻璃窗外,中環那璀璨卻冷漠的燈火依舊閃爍。
Tommy 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他走到小雨身邊,沒有像往常那樣分析利弊,也沒有用男朋友的身份去教她如何「止損」。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個永遠將風險控制在預算之內的男人,此刻展現出了最深沉的包容。
「去跟她說清楚吧。」Tommy 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與釋然,「如果你今晚不去,你這輩子都會後悔。無論結果是如何,我都會在你身後支持你。」
小雨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知道,對於 Tommy 來說,說出這番話,等於是親手打開了鳥籠,放飛了他這五年來苦心經營的心血。
Tommy 看著小雨充滿歉意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卻又無比坦蕩的微笑。他語重心長地加了一句:「小雨,你肯把這件這麼震撼的事情第一時間跟我講,證明我在你心目中,已經有一席位了。這五年,我沒有後悔過。」
說到這裡,Tommy 稍微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看著窗外中環夜景,語氣看似輕鬆地說道:「我本來以為我們公司的那個大型 IPO 項目死定了。幸好,那幾天剛好碰上環球市況波動,港股大市大跌,發行人和承銷商最後決定將上市計劃推遲。這也算是塞翁失馬吧,反而給了我們更多時間去重新部署。」
他轉過身,對著小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打趣說:「所以,你待會兒見完她,可千萬不要再亂跑了。我的職業生涯,可經不起你連續兩次的大手筆打擊啊。」
雖然他極力用輕鬆的語調帶過,但小雨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背後其實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壓力。他只是習慣了將所有的擔憂和疲憊藏在心底,不肯讓她承擔分毫。
夜色如墨。當小雨獨自一人來到上環磅巷那幢熟悉的舊唐樓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她拿出那把備用鑰匙,輕輕扭開了木門。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小雨愣住了。
這間原本充滿了市井煙火氣、堆滿了各種攝影器材和雜物的不足五百呎的小屋,此刻竟然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的外賣盒不見了,沙發上的畫冊被整齊地疊好,整個空間幾乎已經還原到了嘉寶最初搬進來時的那種冷清與空蕩。這是一種即將要撤離的姿態,彷彿那個叫 Greta 的女人從來沒有在這裡生活過一樣。
而在客廳中央那盞昏黃的落地燈下,嘉寶正靜靜地坐在地毯上。
眼前的嘉寶,再也沒有穿著那種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高領黑色毛衣,也沒有戴著那條用來掩飾喉結痕跡的厚重圍巾。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窄身淨色 T-shirt,搭配著一條略顯寬鬆的洗水牛仔褲。
那種長年累月為了隱藏過去而建立起來的裝甲被徹底卸下,展露出來的是一種既中性又無比自在的氣質。她微微低著頭,手裡正把玩著那部Leica M3相機。
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那道清冷而深邃的輪廓。在這一刻,小雨恍惚了。她竟然分不清,眼前這個安靜得讓人心碎的人,到底是女攝影師嘉寶,還是那個五年前在理大紅磚牆下,笑著說要為她擋住所有風雨的阿浚。
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嘉寶手裡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也沒有像前幾天在醫院走廊裡那樣崩潰與絕望。她彷彿早就預知了小雨的到來,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沒有鏡片遮擋的深邃眼睛裡,平靜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
「嗯?你來了嗎?怎麼不和我說?」嘉寶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獨特的磁性與沙啞,語氣輕鬆得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展覽還順利嗎?老周有沒有又發脾氣?對不起我又任性了,哈哈。」
這句若無其事的問候,像是一把無形的刀,瞬間挑破了小雨心底最後的防線。
「為什麼你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小雨的聲音在發抖,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嘉寶面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往下掉,「我今天見到 Cynthia 了。她把五年前的事,全部都跟我說了。」
嘉寶撫摸著相機的手指猛地僵住了。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在短暫的沉默後,她並沒有逃避,而是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了小雨那雙通紅的眼睛。
「所以,你都知道了?」嘉寶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微笑,笑容裡藏著這五年來所有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是的……我都知道了。」小雨哽咽著,蹲下身子,與嘉寶平視,「那些所謂的曖昧對話,那張照片,全部都是假的……你根本沒有出軌,你從來都沒有背叛過我,對不對?」
嘉寶看著小雨,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她伸出那雙經過無數次手術、變得纖細修長的手,輕輕地將小雨額前那幾根翹起的亂髮撥到耳後。
「是的。」嘉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跨越了生死的坦蕩,「我沒有出軌。從來都沒有。我那個時候在倫敦,滿腦子想的都是買把木吉他回來送給你,我怎麼會捨得丟下你?」
聽到這句承認,小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起自己這五年來對阿浚的恨,想起自己在醫院走廊裡對嘉寶說出的那句「你真是好變態,好自私」,想起嘉寶為了不讓她內疚,寧願將自己切開重組,變成一個女人,默默地留在她身邊承受所有的痛苦。
「對不對……阿浚……對不起……」小雨痛哭失聲,雙手緊緊地抓住嘉寶的衣角,「是我太蠢,是我不分青紅皂白就發那條短訊咒你……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你要自己一個人承受這些痛?你知道當我發現我一直恨錯了人,我有多心痛嗎!」
嘉寶靜靜地看著小雨,眼底閃過一抹釋然的光芒。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將小雨緊緊擁入懷中訴說思念,而是輕輕地、溫柔地握住了小雨顫抖的手,將它們從自己的衣角上慢慢解開。
「小雨,看著我。」嘉寶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通透。
小雨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不需要說對不起。這五年來,我們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懲罰自己。我們都為當初的衝動和自卑付出了代價。」
嘉寶微微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卻釋懷的笑意:「這幾天在醫院裡,看著明仔在生死邊緣徘徊,我也想了很多。我曾經真的很不甘心,我恨那場車禍奪走了我的一切,我恨我不能再用一個男人的身份去愛你。我回到香港,看見你身邊有了 Tommy,我嫉妒過,也崩潰過。」
「可是,小雨……」嘉寶低下頭,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執念,「當我看到你今晚站在這裡,看到你終於不再被那句『祝你死在英國』的詛咒折磨時,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了。我的秘密被揭開,不是為了讓我們重新開始,而是為了讓我們都能真正地放過自己。」
小雨愣住了,眼淚依然在流,但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慌亂:「阿浚……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現在已經回來了,誤會也解開了,我們可以……」
「我們回不去了。」
嘉寶輕輕地打斷了小雨的話。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卻像是一把溫柔的鎖,將過去與現在徹底隔絕開來。
「小雨,五年前那個在理大紅磚牆下,說要為你擋住所有風雨的梁樂浚,已經死在倫敦的那場車禍裡了。」嘉寶指了指自己現在這副單薄的軀體,語氣中沒有怨恨,只有平靜的接受,「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 Greta,是嘉寶。是一個習慣了倫敦的陰雨天、習慣了與底片和暗房為伴的女攝影師。」
「可是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阿浚!」小雨激動地反駁,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那是因為你心裡一直有一個沒有完成的執念。」嘉寶伸出手,輕輕擦去小雨臉頰上的淚水,「你對我的依戀,有一半是建立在罪疚感之上的。現在真相大白了,你的罪疚感可以卸下了。你不需要再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去勉強自己接受一個面目全非的靈魂。」
嘉寶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而真摯:「而且,這五年來,陪著你走過那些崩潰黑夜的人,不是我,是 Tommy。是他用他的包容,把你這件破碎的白瓷一塊一塊地拼湊起來的。他或許不懂你的藝術,但他懂你。我猜,剛才你來找我之前,是先去找了他,對吧?」
小雨微微一怔,默默地低下了頭。
「這就對了。」嘉寶欣慰地笑了,笑容裡有著對這段感情最後的釋懷,「在遇到真正的大風大浪時,你潛意識裡第一個尋求庇護的人已經是他。小雨,不要辜負Tommy了。你已經長大,不需要再依賴那個只會給你畫大餅的少年了。」
窗外,上環的夜風輕輕吹過磅巷的石階,帶來了一絲雨後的清涼。
嘉寶緩緩站起身,張開了雙臂。那是一個無比坦蕩、沒有任何雜念的姿勢。
「過來,讓我抱抱。」嘉寶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告別的意味。
小雨站起身,眼淚止不住地流,但這一次,她沒有再抗拒,也沒有再糾纏。她走上前,輕輕地靠進了嘉寶的懷裡。
沒有了過去那種讓人窒息的心跳,也沒有了那種充滿危險與試探的曖昧。這個擁抱,純粹得像是一場遲來了五年的畢業典禮。嘉寶單薄卻溫暖的肩膀,承載了他們曾經所有的青春、夢想、誤解與痛苦,然後在這一刻,將它們全數化為灰燼。
「我放下了,小雨。」嘉寶將下巴輕輕抵在小雨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聲音輕柔得彷彿會隨風飄散,「我終於可以真正地放下了。答應我,以後每一天都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如果哪天 Tommy 欺負你,你就告訴明仔,他一定會幫你出頭的。」
小雨緊緊地回抱著嘉寶,泣不成聲,卻也用力地點了點頭:「你也是……嘉寶,你一定要幸福。無論你在哪裡,你都要好好的。」
「我會的。」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任由時間在這個不足五百呎的小屋裡緩緩流淌。沒有狗血的撕扯,沒有勉強的復合。他們都知道,有些裂痕即使修補了,也無法再裝水;有些座標一旦消失了,就永遠成為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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