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鱲角香港國際機場的離境大堂,依然如同五年前那般明亮、空曠,冷氣的溫度似乎永遠都設定在一個讓人時刻保持清醒的刻度。巨大的電子航班顯示屏上,密密麻麻地跳動著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資訊。
五年前的這一天,明仔站在這裡,看著那個意氣風發、滿懷藝術夢想的少年阿浚走向海關,當時的他還忍不住在登記櫃檯前紅了眼眶,甚至被阿浚嫌棄太過感性。
而五年後的今天,同樣是這個機場,同樣是送行,但站在明仔身邊的,已經不再是那個瘦弱少年,而是一個穿著剪裁俐落的風衣、化著淡妝、氣質清冷孤傲的倫敦女攝影師。
明仔雙手扶著行李車的把手,手心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出汗。行李車上放著嘉寶兩個黑色行李箱,裡面裝著她這一個月來在香港拍攝的所有底片,以及那些沉甸甸的、終於被妥善安放的過去。
兩個人並肩朝著航空公司的登機櫃檯走去,腳步聲在喧鬧的大堂裡顯得有些沉悶。
「登機手續都辦好了,行李也寄艙了。」明仔將登機證和護照遞給嘉寶,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他看著眼前這個即將再次從他生命中離開的女人,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比五年前得知阿浚死訊時還要讓人難受。
嘉寶接過登機證,將它夾在護照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明仔那張因為連日來的糾結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龐。
「謝謝你,明仔。這一個月辛苦你了。」嘉寶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那些曾經壓在她心頭的罪疚感、那些關於小雨的執念,都在這幾天的坦誠與告別中,得到了真正的釋懷。
明仔沒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尋了一圈,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的疑問:
「為什麼你不和小雨說你什麼時候走?」
嘉寶整理了一下衣服,動作優雅而從容。她順著明仔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堂的入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沒有任何遺憾的微笑。
「有必要說嗎?」嘉寶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小雨現在有Tommy陪著,她已經重新找回了她的生活,不需要再來經歷一次這種充滿戲劇性的告別。再說了,又不是第一次離開。」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到明仔身上,眼神裡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芒:「而且,這一次又不是永別。我只是回英國的Studio處理一些積壓的工作而已。我有時間的話,還是可以回來的。」
聽到「可以回來」這四個字,明仔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急切:
「那你什麼時候會有時間?」
這個問題問得太快、太直接,甚至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渴求。就像他曾經問過嘉寶「香港有沒有什麼人可以留得住你」一樣,明仔總是學不會在感情裡拐彎抹角。
嘉寶看著明仔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想起了他在佐敦的霓虹燈下,紅著眼眶說「我分不清楚是在掛念兄弟還是對你有了感覺」時的無助與真誠。
但她習慣了用理智去控制情感,習慣了用設計去規劃人生。
「誰知道呢?」嘉寶微微仰起頭,避開了明仔的視線,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灑脫的慵懶,「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一輩子。」
這句模稜兩可的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明仔眼底的火光。
嘉寶沒有再給明仔追問的機會。她轉過身,拉起隨身攜帶的小登機箱,背對著明仔揮了揮手。
「我進去了,你自己保重。記得按時去醫院覆診,別以為自己真的是鐵打的。」
她的背影依然挺拔、孤傲,就像她五年前在倫敦的雨夜裡決定將自己徹底重塑時一樣決絕。她邁開腳步,朝著安檢閘口的方向走去,鞋跟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冷酷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嘉寶即將走到安檢排隊區的警戒線前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略帶沙啞、卻用盡了全身力氣的聲音:
「其實……不如不要走吧?」
這句話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機場的喧囂,直直地砸進了嘉寶的耳膜。
嘉寶的腳步頓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握著行李箱的拉桿,緩緩地轉過身,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站在原地的明仔。
那個平時在工地上大嗓門、永遠像一堵牆一樣厚實的男人,此刻正緊緊地攥著拳頭。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用兄弟的名義來挽留,也沒有用那些大道理來勸說。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耍賴的、卻又無比真摯的眼神看著她。
嘉寶的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掙扎。那些她在倫敦無數個孤獨的日夜裡建立起來的防線,那些她用來保護自己的冰冷盔甲,在明仔這句毫無邏輯的「不要走」面前,變得潰不成軍。
但她依然是那個冷淡的嘉寶。
她停在原地,頭輕輕地往旁邊一側,眉眼間挑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刻薄與自嘲的笑意。
「留在香港做什麼?」嘉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諷刺的意味,像是在考驗明仔,又像是在試探自己,「做你的兄弟?然後像上次那樣,隨時準備在工地出意外的時候,抽血給你做輸血急救嗎?」
這是一句極具攻擊性的反問,精準地戳中了明仔不久前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痛處,也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他們之間那層名為「兄弟」的標籤。
然而,明仔卻沒有生氣,也沒有退縮。
他看著嘉寶那副張牙舞爪、試圖用毒舌來掩飾內心慌亂的模樣,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可愛到了極點。這不就是那個熟悉的、永遠嘴硬心軟的「法師」嗎?但同時,這也是那個會為了他流淚、會在他懷裡顫抖的Greta。
明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突然放鬆了下來。他大步走到嘉寶面前,低頭看著她,嘴角咧開了一個憨厚卻無比堅定的笑容。
「啊……無所謂啦。」明仔伸出手,輕輕地、卻又不容拒絕地握住了嘉寶的行李箱拉桿上,「你要做什麼都好,你留在香港就OK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浪漫的鮮花與承諾。這句帶著濃厚市井氣息的「無所謂」,卻是明仔這輩子說過最動聽的情話。他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在乎過去的荒謬,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讓這個人從他的世界裡消失第二次。
嘉寶愣住了。
她看著明仔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份沒有任何雜質的包容與渴求。這五年來,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怪物,是一個不配擁有正常愛情的邊緣人。她以為自己注定要在倫敦的陰雨天裡孤獨終老。
但現在,這個男人告訴她:無所謂,只要你留下就好。
嘉寶的視線瞬間變得模糊。但這一次,她沒有再將眼淚逼回去。
她微微低下頭,那張一直以來都帶著清冷面具的精緻臉龐上,終於綻放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明媚而釋然的會心微笑。這個笑容,比她鏡頭下任何一幅獲獎的攝影作品都要動人。
她反過手,用力地扭住明仔手臂。
「我不要。」嘉寶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水光,聲音輕柔得彷彿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語氣裡卻帶著一種專屬於她的傲嬌與依賴,「做兄弟我太吃虧了。」
……
「Attention please. This is the final call for the flight ZX351 to London Heathrow...」
機場廣播裡,溫柔而機械的女聲正在用英語和粵語交替播報著前往倫敦的直航班機最後登機廣播。
登機閘口前,穿著制服的地勤人員正焦急地核對著最後的乘客名單。
然而,在離境大堂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剛才兩人停留過的地方,只剩下了一輛空蕩蕩的行李手推車。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大堂,在光滑的地磚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手推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彷彿在訴說著一個曾經準備遠行的計畫,最終被一個更美好的意外所取代。
飛往倫敦的航班終究還是起飛了,衝破雲霄,飛向那個曾經充滿了雨水與孤獨的城市。
但這一次,那張名為嘉寶的單程機票,終於被徹底作廢。因為在這座她曾經以為已經消失的城市裡,她重新找到了一個永遠不會崩塌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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