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深水埗。
「喂,很久沒見了,明仔。」
深水埗大南街的午後,空氣中懸浮著舊電器特有的機油味與灰塵。老相機維修店的捲閘半拉著,達叔推了推鼻樑上厚厚的老花眼鏡,手裡拿著一塊鹿皮布,正用力擦拭著一枚佈滿霉斑的鏡頭。
明仔剛從附近的五金店出來,手裡提著一袋用來加固嘉寶家陽台欄杆的螺絲。這次,他真的只是路過,但聽到這聲招呼,腳步便自然地轉了進去。
「是啊,達叔。最近趕工,忙到快斷氣了。」明仔隨手拉過一張摺凳坐下,那種熟悉的機油味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最近生意好嗎?」
「唉,不好啊。現在的年輕人只會玩數碼相機,哪裡還有人肯花心思鑽研菲林機呀,做完這個租約,我也打算退休算了。」達叔搖了搖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從身後那個堆滿雜物的玻璃櫃裡,掏出一部沉甸甸的相機,「唉!說起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交帶。前陣子有個很漂亮的攝影師小姐,放下部相機說要修過片桿。結果呢,修好了整整一個星期都沒人來拿。我又沒收訂金,如果她棄單,我連零件錢都虧掉了。相機值錢但我不能隨便轉手哦,看來又多一件古董了。」
明仔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那是一台黑色的 Leica M3。機身邊緣的黑漆已經磨損,露出了底下的黃銅色,那是歲月與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
明仔的心裡忽然好奇起來。
「哪位小姐呀?很漂亮?」明仔放下了手裡的螺絲袋,身體微微前傾。
「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說話帶點『外國回流』的口音,氣質很特別,戴著一副大黑框眼鏡。」達叔一邊抱怨一邊用布擦著機身,「之前是你朋友小雨帶她來的,我以為你也認識她。」
是嘉寶。
明仔愣了一下。這幾天嘉寶和小雨形影不離,忙著展覽的最後衝刺,大概是真的忙忘了,或者是……潛意識裡在迴避這部會勾起太多回憶的機器。
「哦,我知道是誰了。」明仔伸手接過那部相機,沉甸甸的黃銅質感落在掌心,冰涼得讓人清醒,「她也是我的……朋友。她最近忙著展覽,走不開。多少錢?我先幫她付,順便帶回去給她。」
「真的?是熟人就好辦了!盛惠一千二,換了個原廠齒輪,很難找的。我本來不想修的,我看到是小雨的朋友才接單的。」達叔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達叔擺起大師傅的架子,又忘了才剛剛說生意不好。
明仔掏出錢包付了款,並沒有急著離開。他坐在昏暗的店鋪裡,手裡摩挲著那部相機。這部機,嘉寶說是她從倫敦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二手貨。
明仔的手指無意識地滑過機身的底部。他記得 Leica M3 的底蓋鎖扣有一種獨特的阻尼感。鬼使神差地,明仔拉開了底蓋的鎖扣,「咔」的一聲輕響,他卸下了厚重的金屬底蓋。
在那一瞬間,深水埗街道的嘈雜聲彷彿全部消失了。明仔的瞳孔完全聚焦在相機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在相機底蓋的內側,在那個用來固定底片暗盒的凹槽深處,有一個極其細小、歪歪斜斜的刻痕。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只是金屬的一道刮痕。
但明仔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浚」字。
記憶像海嘯一樣反撲回來。那是在大二那年,阿浚剛從二手店買回這部相機的時候。
「喂,明仔,萬一我弄丟了怎麼辦?這部相機要一萬塊錢啊!」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kcVZjBsV
「怕什麼?做個記號不就行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2FZZb8wpt
「怎麼做?刮花外殼我會心疼死的。」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vpaRM40K
「白痴!誰叫你刮外面?刮裡面嘛!拿來吧!」
那時的明仔,搶過相機,隨手抄起桌上的一把圓規,在底蓋的最深處,用力地刻下了這個字。
「大哥,不要弄傷它呀!」阿浚焦急地看著明仔。
「搞定了!以後就算化成灰,我都可以幫你認出來。」
明仔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這絕對不可能。如果嘉寶說的是真話,這部機是她在倫敦買的,為什麼偏偏就是阿浚當年帶去英國的那一部?
為什麼嘉寶走路的重心、拿相機的角度、甚至連喝醉時的眼神,都和阿浚一模一樣?工程學講究邏輯,但在這一刻,所有的邏輯都在這個「浚」字面前崩塌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的腦海。他想起嘉寶那張精緻卻偶爾顯得僵硬的臉;想起她右腳在雨天時不自然的輕微跛行;想起她對這座城市那種深入骨髓的熟悉。
「明仔?發什麼呆呀?部相機有問題嗎?我試過應該是沒問題的!」達叔見明仔臉色蒼白,嚇了一跳。
明仔沒有回答。他猛地將底蓋扣回機身,抓起相機,連那袋螺絲都忘記拿,像個瘋子一樣衝出了店鋪。
他必須去上環。他要把這個底蓋打開,放在那個女人面前,問她一句: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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