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一章：孩子 - 4

淳一緊追在影子身後，從走廊到梯間，不時還闖進病房嚇到當值的引渡員、靈魂，甚至好幾個有陰陽眼的人類。淳一多次瞬移，但地縛靈似是對此十分了解，每每察覺到動靜就立馬切換方向，使二人的距離怎樣都拉不近。

「該死的！」

好不容易等到影子跑進一條無人走廊，淳一把靈力匯聚成鞭子，狠狠勾住他的腳裸，把他勾跌在地。摔落在地的地縛靈手高舉過頭，浮誇地高喊

「嗚，別殺我！」

死了是要怎樣殺！淳一邊喘邊在心中怒吼。地縛靈是個和他差不多年紀及世代的年輕人，穿著印有特大偶像圖案的白T，破爛牛仔，理應清透的身體帶著明顯的烏濁，典型的地縛靈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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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隨小隊成員出任務時，他遇見過幾次。他們是滯留凡間的靈魂，原因各有不同，執念太深，成功逃脫等，所內有針對他們的通緝令，但礙於日常的工作量，不太常有人手集中引渡他們，通常是遇見就順手處理。然而，久留凡間的他們自有一套逃亡策略，所以逮捕率一直不高。

「拉萊大人，快救救我！」

「什——」

年輕人朝身旁門牌標著斂房的牆壁大喊。在淳一搞清狀況以前，纖薄的冰冷已貼上脖子，垂眼下望，那是一把緊壓在他喉頭的彎月形長刃。壓迫的刺寒使他不由得握緊長鞭，卻馬上被手背上的劇痛迫使脫手，脫手的長鞭頓時消失。刃在喉頭，淳一不敢妄動，但依憑身後沒任何落地聲響起，應是靈力化成，類似飛刀的武器。

「芬妮沒教你規矩——」

從殮房穿牆而出的男子外表看著比他和地縛靈年長幾歲，渾身散發住強大且無情的陰暗氛圍。淳一下意識退步，地縛靈把握準機會，溝鼠般竄逃到男子身後，在那朝淳一做可笑的鬼臉。男人瞅也不瞅他一眼，危險瞇起的目光緊緊定在淳一身上，

「你不是芬妮的人。」

「我不是。」

月刃繞他脖子半圈，黑色長柄落入拉萊手中，淳一這才看出那是一把巨大的鐮刀，通體純黑，唯有彎刃泛著刺眼銀光。主人和武器，無一不冒著令人生顫的寒氣。

「我是來幫忙的外援，就今天一天。」

「外援也知道不能處理名單外的靈魂吧。」

男人的提醒聽著平淡，卻令人清楚意識到自己只是隻待宰的獵物。

「他是隻地縛靈！」

「而且是他一直跟住我在先。」

淳一強迫打顫的舌頭說話，地縛靈少年聞言隨即高聲反駁，

「那是因為——」

不理會地縛靈的自辯，拉萊目光投落到淳一腳邊，不滿的眉頭更加皺起，不明所以的淳一隨之下望，然後被眼前景象深深嚇到。

「這是什麼？」

十多隻紙犬不知何時開始聚集在他腳邊，每隻都無比興奮，像是尋得犯人的警犬，無聲地吠叫，有畫出嘴巴的甚至開始咬上他的褲管，瘋了般左右甩動。

「那些是紙犬形，是拉——」

拉萊用一個瞪視打斷多嘴的小弟，地縛靈小弟識相地掩住嘴巴退後，然後不死心地朝沒閑暇理會他的淳一作「你死定了」的鬼臉。

「你究竟是誰？」

「不就說了，我是——」

「或者我該問，你究竟是什麼？」

拉萊特意強調問句的最後二字，神情仿佛隨時都能把淳一大卸八塊，淳一聞言，口唇緊抿，良久才擠出一句蒼白無力的「獨立小隊的引渡員」，宣稱時，他連和拉萊對視都感到吃力，但他強迫自己堅持下來。

「最好是。」

我就是，他沒來得及回嗆，一道女聲就強硬介入這場對峙

「停手。」

芬妮的嗓音從拉萊身後響起，淳一有生而來第一次看到她是鬆一口氣。地縛靈怯生生喊了聲無人在意的「芬妮小姐」，拉萊側眼看著一手把握上鐮刀明確阻止自己的芬妮，

「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不會再來了。」

二人目光對峙，空氣彷彿頓時凝結，直到拉萊主動把鐮刀解除回虛無。

「記住妳說的。」

拉萊再瞪了淳一一眼，穿牆回到殮房，地縛靈緊張兮兮跟上，穿的同時還不忘朝淳一丟鬼臉，餘下的小狗群蹦蹦跳跳跟隨二人，要麼穿牆，要嘛鑽門縫，回到牆壁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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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瞬間回復原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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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

「很抱歉。」

淳一盯著腳下，頭也不抬地朝怒氣沖沖衝過來的芬妮道歉。自上任以來便以嚴格著稱的小組組長罕見消了火氣，一聲無奈嘆息後，她淡道，

「我會報告給你上級。」

「嗯。」

「任務結束。」

「前輩想要和你一起回去。」

「是。」

芬妮表情憤怒又無奈，想要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再次嘆息後瞬移到天台。淳一獨自佇立在無人的走廊上盯著腳下半晌，直到聽到推車咔咔的滾輪聲從遠至近傳來才瞬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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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已被傍晚漆成一片暖橘，逢魔時刻的空氣中揚盪著凡間一天過去的喜悅，和魔族蠢蠢欲動的興奮，而淳一的世界只有腳下的那片方圓。

「怎麼垂頭喪氣喇，年輕人？」

「婆婆在你這年紀時，現在這時間才正準備放肆呢！」

「沒——」

抬頭的淳一瞪大眼睛，待反應過來眼前是誰後又睜得更大，使原來就不小的眼睛大得有點嚇人。在欄柵前和芬妮并排，優雅坐著的是一隻恭眉慈目，尾巴膨鬆的巨大長毛三花貓。

「火……火車大人。」

淳一顧得上舌頭打結，就落掉恭敬禮儀，只懂得愣愣站在原地驚詫。

「就叫妳別太兇嘛，可憐的孩子。」

巨貓人性化地用巨大的貓掌掩嘴，芬妮雙手抱胸，撇眼忽略前輩的嗔責，這和淳一認識的芬妮有極大出入，但現在內心亂糟糟的他也自顧不暇——就算他能，他也沒調侃芬妮的膽子。

「過來點，小傢伙。」

火車朝淳一招手，淳一乖巧步近，就在他試圖撿回一些禮節時，一隻巨大又溫暖的貓掌噗一聲壓到他頭上，軟呼呼的肉墊收了又開，軟暖軟暖的，散發出撫慰人心的療癒香氣。

「真是個好孩子。」

「叫婆婆就可以了。」

巨貓婆婆把淳一擁進自己胸前柔軟溫暖的長毛，一下一下地輕撫他，奇妙的氣味和低沉連綿的呼嚕聲使他很快便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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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素的布鞋無力地懸浮在眼前半空的畫面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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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突然浮現腦海的畫面警告他要和眼皮的沉重對抗，然而……

「睡吧孩子，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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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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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你可以的吧！』

布鞋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恭喜他順利通過引渡員考核的尚，他總是對把他的頭揉亂樂此不彼。站在不遠處的裕也和尚一樣，正愉快地笑著。兩個已經考完不知多久的人高興得彷彿考上的是自己般，害得淳一也禁不住在掙脫中放任笑容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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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著了。」

火車得意地轉向身旁的芬妮邀功，後者維持住姿勢，不置可否地應了聲「嗯」。

「我理解你的想法。」

「芬妮，我真的理解。」

「我知道。」

芬妮把自己抱得更緊，像是在防禦什麼，

「古訓好，預言也罷，它們都有各自的道理，但終究都僅是人們書寫當下對天地的理解，而非天地本身。」

火車擁住熟睡中的淳一，柔聲訴說，

「不論小傢伙來時路為何，此時此刻他在這裡就表示他的存在是天地允許的。」

「而只要存在，天地就必然會有安排。」

芬妮放鬆下來，解開雙手，洩氣地補完。

「真不愧是我和小紫一起養大的女兒，看見你如此優秀，婆婆真的很欣慰！」

巨貓笑瞇瞇道，

「才不是你們女兒。」

芬妮孩子氣地抿嘴反駁，

「我知道你在擔心裕也他們，啊！現在還是裕也多一點嗎？」

「婆婆！」

「嘻嘻，看來是呢！」

火車笑著應對芬妮氣急敗壞的跺腳，爪子不忘擁住淳一，

「被書寫下來後，未來就成為了過去，不喜歡的話，別往那邊走便行。」

「裕也和尚，甚至小傢伙都不是隨便就把命給出去的人，放心吧。」

「唯一不變的就是幻變……嗎？」

芬妮凝視住陷入熟睡中的淳一，低聲背誦，

「就是這樣。」

巨貓俯身向前，溫柔地親吻她的額角，

「哪怕是我都不能保證永遠愛你，我能做的就只有在仍然愛你的時候，全心全意地愛你。」

牠伸爪把芬妮擁入懷中，邊發出響亮的呼嚕聲，邊用毛茸茸的臉頰親暱地往她身上磨蹭。被蹭得左搖右晃的芬妮板住臉注視同在火車懷抱中的淳一，半晌後嘆息。

「回去喇，我還有報告要寫。」

她推開比虎爪還大的貓掌，用靈力把淳一挪到火車背上，然後熟練地翻上去。

「好久沒回家了！」

巨貓邊說邊下壓上身，作了個大大的伸展，

「知道就好，婆婆大人。」

「嘻嘻，真是個不坦率的孩子，坐好喔！」

「嗯。」

「出發嚕！」

隨著肩處傳來被抓緊的感覺，火車一躍而起，飛向已染上半身紫暮的天空，灑脫地把凡間的喧囂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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