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一章：孩子 - 3

兒童重症科內儀器不停歇運轉，把危在旦夕的生命數據化，把醫院最令人窒息的那道氛圍具現化。芬妮已在醫護專用通道等著，正朝掌心的粉色小盒子看，淳一小跑步過去，心臟跳到嗓子眼。

「前輩，抱歉，我來——」

啪！

芬妮一把合上櫻色的鏡盒，意思明確地打斷他。她轉頭過來，冷極的目光如刃般把淳一釘在原地一動不動，生怕呼吸稍重點都會被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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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半世紀的幾秒過去，芬妮直視住他冷道，

「你處理孤獨死還是會這樣子嗎？」

「我有成功——」「那不叫成功引渡。」

不待他說完的芬妮往病房內部走去，不明所以的淳一不敢追問，更不敢反駁，他小跑步跟上，純基於職場禮貌地為自己晚到道歉。

「我來晚了，抱歉。」

「兩小時過了嗎？」

停在病床旁的芬妮冷冷反問，目光落在那個躺在眼前的零歲孩子身上。孩子蒼白的身上全是在大小瘀青上縱橫交錯的管道，小小的臉幾乎被供氧臉罩完全覆蓋。和受盡折磨的軀體相比，孩子的靈魂正在體內睡得香甜，似乎沒打算為初到人間又要離去一事煩惱。

「沒有。」

「那你道什麼歉？」

芬妮一臉竟然要我費時間回應你的表情瞪他一眼後，溫柔地把孩子的靈魂抱離軀體擁進懷中。淳一見狀連忙上前想要幫忙扯斷連結軀體和靈魂的靈索，但再次被芬妮一個眼刀趕回原地。眼睜睜看著芬妮游刃有餘地空出一手扯掉靈索，淳一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永遠沒辦法像尚般和芬妮友好相處，哪怕裕也和她那種合乎情、止乎禮的正常同事關係都不可能。靈魂和身體斷開沒幾秒，圍在孩子身邊的機械便同步發出銳響，彷彿在控訴芬妮奪去它們守護多時的孩子。原本就忙碌的醫護人員奔踏趕來，儘管不會被碰到，但淳一還是本能反應作了幾下閃躲。芬妮穩穩抱住沉睡中的靈魂逆流而上，徹底無視所有穿透，穩穩走向另一孩子的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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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筆挺的背影，淳一不免洩氣。儘管不期望能和芬妮處得來，但對方真的是很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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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孩子的靈魂已半身脫離，只見小小年紀的她安坐床上，帶著超齡的淡然注視住這邊，是個女孩。女孩微笑著轉向芬妮。

「很久不見，你瘦了不少，芬妮。」

「咦？」

「很久不見，前輩，」

「欸？」

揚頭和芬妮對視的孩子迎聲看來，上下打量起淳一。女孩雙眼虹色各異，左邊是天空般的湛藍，右邊是草地般的青翠，臉上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是那個孩子嗎？」

「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是淳一聽過芬妮語氣最冷、最厭惡的一次，好像大前輩認出他這事是個永遠抹不掉的人生污點似。他偷偷以不致被認為逾越的眼光窺探，結論是他對女孩一點印象都沒有。

「都長這麼大了，時間過得真快。」

「是的。」

看到對面的騷動快要停下，孩子跳離身體，原地伸了個懶腰。在她跳離身體的瞬間，落下沒多久的尖聲再次頓起，剛才的混亂馬上趕到這邊重演。

「走樓梯吧，我想再看一次這裡的夕陽。」

女孩步伐穩健地走在前頭，緩緩走向牆壁。穿牆時，芬妮把寶寶緊抱懷內，替他卸去所有衝擊。眾人到了牆的另一面，寶寶依然安睡，完全沒要醒來的跡象。淳一有在課本上讀到過，這常是藥物導致。縱然隔了塊玻璃，病房內的徒勞仍然清晰可辨，淳一心中徒生出一股有來有由的淒涼。這是引渡員的日常，人人都要適應。

「唏，小傢伙。」

有人從下扯動他的衣袖，低頭一看，是那個三歲女孩的靈魂。

「是！」

被大前輩突然的點名嚇到，他先是俯下身，然後才反應過來這樣極不禮貌，慌忙改成單膝跪到地上。

「別這麼緊張，我不會吃你。」

女孩笑瞇瞇道，絲毫沒在意他的失態。

「是……哎，抱歉！」

他必須假裝沒看到芬妮鄙視的目光才勉強動得了唇舌，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在她面前不顯得這麼窩囊？

「能抱我嗎？這身高說話不方便。」

女孩朝他舉起雙手，

「當然！」

不敢耽擱大前輩的請求，淳一立馬把她抱起。女孩很輕，穿著有別於軀殼素色病人服的櫻色浴衣。身體接觸本應令淳一抗拒，但不知為何，女孩身上有股莫名的氣味，令他沒平日的反感。他說不上那是什麼味道，既像陽光，又帶點爆米花的甜味，稱不上香，但很好聞。

「這樣好多了。」

小女孩笑得歡快，淳一邊注意芬妮緊繃的臉色邊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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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免嬰兒靈魂被驚動到生出事端，芬妮拒絕了前輩要否經過家屬區的提議。

「也對，畢竟很快又能見面了。」

看著只有三歲的女孩像個老太太般和藹道。芬妮懷中的嬰兒只有三個月月齡，只要母親有期盼，孩子又願意，轉生所通常都能安排這樣的靈魂再次回到同一位母親身邊。

「她母親不能生了。」

「還是這麼受相束縛呀？」

芬妮不作聲，小女孩也不在意

「呵呵，你這孩子還是一樣固執。」

「家人哪是區區血緣份足以定義的，對吧，小傢伙？」

「欸？……我不知道，對吧……我猜。」

突然的指名令有聽沒有懂的淳一嚇出個激靈，他勉強糊糊的腦袋作出空空的回應。女孩隨即被他逗笑，他努力上揚嘴梢，別開眼，調整手抱的姿勢掩飾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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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不經覺間走到樓梯間門前，芬妮停下腳步，

「前輩確定不去病房嗎？」

「小紫還要昏迷好幾天，過幾天再給她託夢就行。」

「畢竟都兩千年了，她自己也隱隱有感覺。」

女孩不以為意地聳肩，淳一試圖從腦海中翻出二千年前的世界長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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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隨二人腳步來到天台的樓層，就在芬妮抬手推門的瞬間，他眼角再次捕捉到動靜。那抹奇異的白色身影瑟縮在樓梯底部，鬼祟祟地朝這邊窺探，在淳一轉過去的瞬間迅速穿牆而去，沒了蹤影。他下意識想追上，但懷中的重量阻止了他。

「怎麼了，小傢伙？」

察覺到他的異樣，女孩一臉了然地主動提問，芬妮聞言轉來，神情中是慣常的冷漠，

「我……」

淳一望住白影消失的地方，不知如何解釋是好，

「沒什麼……」

畢竟是芬妮的轄區，還是當作不知道吧，儘管心內疙瘩揮之不去，但頭腦識相地想。

「想去就去吧，有我在，沒事的。」

「咦？」

湊近他耳邊低語的女孩臉上掛住老人注視晚輩的溫暖慈祥，柔聲地鼓勵他，

「你在發什麼愣——」「我去去就回！」「喂！」

淳一迅速把女孩放下，翻身越過扶手躍落到下層，朝人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寶寶給我吧，別太兇，他總會知道的。」

「唉！」

芬妮又氣又惱地把嬰兒塞進抬手的女孩懷中，瞬移到樓梯底部，評估過可能的路線後再次消失。

「別受太重的傷哦！」

女孩抱住寶寶，溫柔目送二人。待四周再無聲色時，她目光下移，落在梯級上一塊突兀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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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塊左右均剪成犬形，對摺後可立起置放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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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孩子現在這麼厲害了？」

女孩抬手在空中輕輕一劃，紙犬便被一陣倏然生起的風收捲進她掌心。原來平平無奇的白紙甫落到她掌心竟自動對摺，立起來原地打轉、扭動身體，活脫脫就是一頭調皮小狗。

「哇……嗯……」

小狗的動靜驚擾到睡夢中的嬰兒，他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視抱住自己的人，很是疑惑。

「哦，醒來了，小傢伙。」

「你先隨大伙回去，婆婆晚點會去看你，打勾勾。」

小巧的手牽起稚嫩的手，女孩用靈力推開通往天台的門，瞬間掠過的風捲席而來，外面是左右列隊，恭敬弓身的引渡小組全員。

「恭迎大人渡劫歸來。」

風模糊了話語的氣勢，但小嬰兒仍然被這突來的震撼嚇倒，手下意識用勁，紙犬身上倏地添出幾道摺紋。女孩不滿地皺起淡灰色的眉，邊用靈力修復紙犬邊出言抱怨，

「唉，說幾次別這樣了，是要嚇死誰喇？」

「芬妮沒和你們說過嗎？」

「很抱歉。」

幾個副隊紛紛出來弓腰道歉，女孩其實也沒要責難的意思，只嗔嗔地嘆了口氣，

「都下去吧。」

她抬手把所有人趕回工作崗位，

「至於你，在我回來前陪在她身邊吧！」

女孩朝寶寶懷中的小狗吩咐，小狗聽令後隨即跑到小嬰兒胸前坐下，逗得寶寶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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