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一章：孩子 - 2 - 正文沒說完的事（2）

「辛苦了。」

「謝謝。」

處理完安田先生的入境登記，把他交由接待員照顧後，淳一回到在車站處倚牆等他的尚身邊，尚遞給他一瓶冰摩卡，他道謝後接過。

「山本先生很激動。」

尚在半空用靈力畫出個幻彩光圈，給他實時轉播大廳處的畫面。意識到明信片中斷的原因，安田先生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山本先生安慰安慰著時也隨之哭出來，二人在人來人往的大廳緊緊相擁，再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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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二人拜訪了九年前死於車禍的山本先生，對方得知安田將要移居到無相後慌忙表示絕對會到入境大廳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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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移民局中央的通用操作，但比起官方的盡所能安排，裕也和尚是近乎偏執地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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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只當是上級要求的淳一，在目睹過一次又一次結果後，也漸漸愛上了這些久別重逢後的熱情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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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哪怕再萬分確定對方不會爽約，尚也從來不用這點安慰亡者。

『我希望亡者能和陽間徹底完成道別。』

過去，尚曾這樣回答提問的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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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田先生離開大廳後，尚消去畫面，邀請淳一到長椅邊上。

「過去坐坐？」

「嗯。」

他永遠不會拒絕尚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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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排坐在月台的長椅上，朝著空空如也的路軌，默默喝著各自的咖啡。中繼所的大門不朝著這邊，因此內裡不停歇的吵鬧和匆忙幾乎不會傳到這邊這個將要進行一個月年檢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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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代變遷，中繼所外不再是泥濘鄉郊小路，而是冷冰冰的鐵軌，和還算準點的列車。淳一沒遇上依靠妖怪火車運載亡者的時代，所以不能體會尚和裕也偶爾的由衷感慨。在他眼中，穩穩坐在車廂裡，總比騎在巨貓背上好，更何況要是那天火車覺得被招惹到，分分鐘還會粗暴地把人一路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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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應付脾氣如天氣的巨貓相比，怎想都是真正的火車要更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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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課本上差很多吧？」

尚忽然問，和他已建立默契的淳一點點頭，吸了下鼻子。

「抱歉。」

原以為情緒已平伏才開口，眼淚卻又馬上止不住，但他很好地忍下來。淳一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既不是因為房間內堆積如山的垃圾，也不是亡者極瘦又衣衫襤褸的軀體，僅僅只是一句極為平常的話，自己就崩潰成那個樣子。即便是情緒平伏的現在，他仍然覺得心裡被鑿出了個無底大洞，大洞不斷試圖把他吸向懸崖邊緣，想要就此把他吞噬。尚把他帶到了安全地方，但洞沒有消失。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沒關係，誰一開始都是這樣。」

明明深知尚在欺騙自己，但又無條件地選擇相信這番話。尚幫他拉上衝鋒衣的兜帽，他擅自把這解讀成允許的意味，逕自靠到尚身上。尚沒排斥，他從來都不排斥，只稍微調整下姿勢，令彼此都能舒服些。淳一餵自己一口甜甜的摩卡，直視住眼前的空盪盪問，

「那前輩是怎樣習慣的？」

「我沒有習慣。」

尚呷飲了口瓶裝美式，淡淡回道。淳一順著靠倚的角度，感受尚吞嚥的聲音和動作，默默把散失碎裂的安心感尋回。

「尚前輩。」

他轉動手裡最喜愛的咖啡品牌及口味，看著上面的圖案和文字轉過一圈又一圈，給自己順著軌跡組織的時間。

「嗯？」

不解的事很多，但源頭看來均是那個。淳一動了動唇，卻遲遲說不出話，幸而，尚的耐心並不是亡者專屬。最終，淳一停下手上的動作，盯瞧著地面，鼓起勇氣，弱聲問，

「我是不是因為沒和陽間徹底道別才會這樣？」

尚頓了頓，幾不可察，如若淳一沒靠在他身上，大概也不會輕易察覺。

「醫療部有權力封印極端記憶是有原因的。」

半晌後，尚幽道，

「待你真的準備好時，封印便會自動解除。」

「所以，耐心點，不用心急。」

尚笑著抬手隔著帽子揉揉他的頭，那笑意有點苦澀，但像咖啡那樣，昇華成了香醇的餘韻。

「我哪有急……」

這是實話，最終走向自我毀滅的人生是有什麼好回憶的？他甚至連自己是怎樣回到無相都沒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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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無相……剛在陽間的問題再次浮現腦海。淳一嘴巴張了張，想要問尚自己是不是他負責引渡，但如此簡單的問題組織了半天，出來的還是靜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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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哪怕是妄想，都比板上釘釘的事實強上千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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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繼續在車站待了會，直到尚表示差不多是他和裕也約定的時間。不在出席名單上的淳一自行回不遠處的住所，尚走往相反方向的不夜街，二人互道晚安後分別。就在身後的腳步聲將要消失之際，尚把他叫住，

「淳一。」

「嗯？」

尚定睛在他身上，半晌後瞬移到離他不足兩步之遙的地方，直直凝視他，眼內彷彿存在一片無邊的海，足以包容一切，又足以吞噬一切，哪怕深處藏了再多的秘密，海上仍是一片平靜的波浪徐徐。淳一緊張地咽了咽，尚淡淡嘆了一息後，揚起慣常的溫柔笑容，平靜道，

「我們擁有的都只有此時此刻，不論過去發生過什麼，它們都無法再次傷害你。」

「在你準備好以前，我和裕也都不會批准你的獨立許可，所以你不需要擔心以後的事。」

「我和裕也會一直陪著你。」

「聽懂了嗎？」

淳一端住滿腔的暖意愣在原地，無聲看著柔聲說話的尚，看著他的笑意漾出更多的溫暖和他不理解的情緒，

「前輩……」

不知為何，淳一腦海中浮現出了告別，這使他感到恐懼，下意識伸手攀上了尚的衣襬。尚輕輕解下他的手，替他把落下的髮繞到耳後。

「回去後早點休息，明天見。」

尚輕拉他的兜帽壓下，用前緣蓋住他的眼睛，隔著帽子揉揉他的頭。在他的呆愣中，尚揮揮手，再次踏上通往約定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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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佇立在原地，默默看著尚走遠，病態地重複咀嚼尚最後的明天見，將其奉為實相真理。他心裡的情緒隨著彼此距離增加，愈發滿溢，最終在尚身影徹底消失時爆發成落下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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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海洋的淚水滾落到泥土地，在那綻放出一朵又一朵剎那枯萎的透明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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