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一章：孩子 - 2 - 正文沒說完的事（1）

那是淳一第一次處理孤獨死案件時發生的事，當時他仍未能獨立工作，通常都是跟尚作搭檔，那次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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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一棟常見的鄉郊平房，半落的夕陽下，前院微微雜亂，草披有段時間沒修剪，像是虎伏到走道兩側的墨綠色海浪，但不致影響行走。進了玄關，撲臉迎來的是一股壓抑的昏暗和沉悶。屋內裝潢沒突出之處，物件整齊擺放，各處都罩著薄薄的微塵，揚頭的一些角落中可見半新不舊的蛛網。

「大概在睡房，準備好了嗎？」

「嗯。」

走在前面的尚觀察過後停下來回頭問，淳一點點頭，收回巡遊的目光跟過去。尚注視他的目光中帶著關心的審視，

「我真的準備好了。」

「只是……」

他再次轉頭環視四周，打量東西一應俱存，卻沒有生活氣息的室內。

「不太喜歡這裡。」

「畢竟是這種案子。」

尚淡笑表示理解，但他接下來的話令淳一意外，

「接下來身體有什麼狀況隨時告訴我，別憋著。」

「……嗯。」

他滿心不解，但仍然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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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無燈的睡房發現亡者，那時他正朝著自己的屍首發愣。房間和寂寥的客廳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令人作嘔的氣味，被垃圾填滿的地板，牆上各種莫名的污垢，四處逃逸的蟲子爬滿了整個空間。床鋪旁圍繞著大包大包的生活垃圾，房間一角是齊整排列的塑料瓶，約莫三十個，其中兩個裝滿了黃色的清亮液體，瓶蓋緊緊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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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是指這個嗎？淳一心想。的確是令人不自在的場景，不能透過照片傳達的氣味比他想像更濃烈，但倒不致於令他不適。相反，他因覺得又被當小孩子而有點洩氣。

「安田隆先生。」

亡者轉頭過來，臉上盡是茫然。淳一站在尚身後，安靜看著。安田先生的肉體很是乾扁，剛脫離的靈魂仍是這個樣子。

「水前天停掉了。」

「我本來想說，身體舒服一些就去找管理員幫忙。」

淳一注意到雜亂的床鋪旁有一張背面寫上「請幫幫我」的超市傳單。尚上前坐到安田先生身旁，柔聲道

「已經沒事了。」

極為平凡的一句話，淳一聽後卻突然眼前一黑，溫暖的昏暗在他眼前掠過，隱約中透著微光，但速度極快，他完全來不及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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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微微脹痛，心跳也傳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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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怎麼了？他用力止住身體突如其來的不適，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用修平的指尖往掌心刻下赤色月牙，卻什麼用都沒有，直到一道銀光從腳邊徐徐蛇行往上，把他溫柔纏繞。他鬆開僵痛的五指，銀光隨便鑽進他的掌心，化成一隻握上他的溫暖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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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漸漸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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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注意到他的安田不斷訴說，訴說久未聯絡的哥哥、前妻、兒時好友，曾打算去掃的墓、去看的地方……綿綿不斷，共同延繞住遺憾。

「辛苦了。」

尚一直靜靜聽著，淳一坐到他身旁，同樣一發不言，但不像尚的認真聆聽，適時反饋，他心思都花在理清自己的反常上。雖然衝擊已過去，本身亦不極強，餘韻卻如安田先生的一生般連綿、纏繞。他下意識反握掌心的微光，對方隨即給予他同樣的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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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沒事了。』

他是在一片溫暖中聽到這句話，說話者的嗓音和尚很像，但記憶片段太虛無縹緲，令他不敢確定。再者，尚很常如是安慰亡者，搞不好只是自己記憶交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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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自己上輩子是尚引渡的嗎？為什麼他都沒提起過？但這不是非得提起的事，而且尚在中繼所工作這麼久，忘記引渡過的靈魂很正常，沒什麼值得介懷。只是假若事實真的如此，他還是不期然有點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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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小心翼翼地把目光輕輕觸上尚輪廓分明的側臉，以「現在這樣就夠了」安撫心底那份自以為是的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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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當初……」

淳一數不清這是安田先生第幾個如果當初，這次是有撥出那通電話，但是次的發展有別於之前的不知幾個，

「唉……」

一直細說不斷的安田突然洩氣嘆息，露出淡淡但苦溺的笑容，

「撥了又能怎樣？」

安田先生和兒時好友山本先生每年都會交換新春明信片，九年前，山本先生擅自中止了這份無言約定。

「他任職的公司在前一年倒閉了，我一直不好意思打去慰問，想說等到新年時就好，怎知道……他絕對是把我忘掉了……」

究竟是怎樣跳轉到這結論的？淳一不懂。尚仍然默默聽著，如平靜的大海般令人安穩。

「大家都不記得我……」

「幸好還有你們……」

「不然我真的……大概會變成那種什麼？……地縛靈之類的吧，哈哈……」

沒執念的靈體變成遊魂野鬼的概率比地縛靈高太多了，剛通過筆試的淳一反射性做起了申論題。

「死亡不會遺忘任何人。」

「你一直都是被看顧著的，安田先生。」

被尚溫柔凝視的安田先生定定看著他，繃緊的臉容漸漸融化、扭曲，然後如赫然崩潰的冰山，落下滾滾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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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耳邊乍起轟雷的淳一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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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能看到眼前的一切，所以他知道安田先生在流淚，知道尚的上前擁抱，知道自己被道無形甚至不存在的透明幕牆無情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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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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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潛伏在幕牆後的殘酷惡意欲要破殼般在水狀的透明下蠕動，不斷試圖突破屏障往他身上襲來，猶如樹叢中伺機而動的餓虎，隨時可能撲出把他這獵物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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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到嗎？』

『我把你養到現在，你這樣回報我？』

幕牆突然響起鯨豚聲納般的刺耳高音，本無意義的單調聲響在腦海中翻譯成歇斯底理的怒吼，淳一對聲音沒印象，但基於懼怕的歉意倏然冒起，哪怕無法成聲，道歉的話仍在耳邊響起，眼淚亦瞬間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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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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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迫使自己的腳步後移，艱難地和怒惱拉開距離。他試圖匯出武器，卻徒勞無功。他不斷退後，幕牆緊隨他移動，直到撞上牆壁。他嘗試穿透，結果卻只有抵上。他頓生的無助，瞬間成了怒吼的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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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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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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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突如其來泛起的刺痛打斷他的道歉，震落更多的淚，然後是滾燙的熱，再下來是暴風般落在身上的拳打腳踢。他護住被揍得眩目的頭蜷縮到牆下，拳腳轉而猛攻他的肚子。淳一掙扎著睜眼，眼前一切一點也沒改變，彷彿這些都僅存在於他的幻象中，然而，落在身上的疼痛又是如此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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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是我錯了……

我會乖的……我會的……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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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說，一直說，心裡想的卻只有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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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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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仍然發不出來，但外面的人注意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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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尚的驚憂如同穿透水面傳來，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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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頻起的痛楚使淳一不敢伸手求援，但知道尚已注意到自己後，恐懼隨即煙消雲散。惡意似是也察覺到外面的異動，動作瞬間變得更為迫切，如同按下快轉鍵，淳一只能把自己蜷縮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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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幕牆如失去容器的水般倏地瓦解，尚的聲音頓時變得清晰。累極的身體只餘心臟仍在奮力跳動，呼吸幾不成形地勉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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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好嗎？」

是安田先生的聲音。

「我不知道。」

然後是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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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完全落下，屋內只餘剪影般的漆黑。淳一使勁撐起自己，他感官回復清晰了，但腦袋似是想瞬間搞懂一切，亂糟糟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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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

淳一虛弱抬頭，對上背光的尚，然而，就在那個瞬間，鋪天的恐懼再次轟然襲來，這次它們徹底支配他的軀體，強迫他生出抗拒及驚叫，他連連後退，淚不斷地流，身體止不住顫抖，

「抱歉……抱歉……」

他試圖把自己抱緊，在新一輪的拳腳中存活下來，但被尚搶先一步。尚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牢牢按住他後腦，迫使他抵在自己胸前。

「穩住呼吸，我教過你的。」

完全做不到，身體只想著會死、會死，卻沒頭緒怎樣才能活下來。

「我不敢了……抱歉……抱歉……」

他知道自己正在尚的懷內，身體卻停不下掙扎。

「抱歉，忍耐一下。」

無法分神理解尚的意思，只知道這話落下後，臉上覆蓋了什麼，脖子被握上，呼吸逐漸變得困難，他反射性想要擺脫，卻被叫住。

「淳一。」

他抬眼茫然張望，望進了尚的目光，那道專注的目光懷著歉意走進他的意識，給在黏稠黑暗中蜷縮的他一道可把握的光，使他再次感受到自己，再次回到現實。淚水不斷流下，恐懼被沖刷，漸漸一點不剩。淳一仍能感知到它們，但已遠得不成威脅。

「尚……」

「抱歉，我……」

「沒關係。」

尚把脫力癱軟的他抱穩，他把尚緊緊攀住，安心地任由仍然疼痛的身體短暫沉醉在這就是家的清醒幻想中徹底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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