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二章：神使 - 1

魚貫離開電影院的人群情感錯綜複雜地吵鬧著，明明剛剛都是在同一封閉空間看同一部電影，但有的抱怨看不懂，有的讚歎劇情，還有的驚喜盲盒開中自身口味，完美體現出何謂一砂一世界。淳一順著人流走，在這些情感中遊離，任由它們一一擦身而過，不抓取，也不好奇。今天的影院盲盒是部海外奇幻動畫片，講述男主意外離世，快將被女兒遺忘之際，偶遇上自己的後代，拖著殘軀協助他回到凡間，並發現自己死亡背後真相及與愛人和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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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況下，淳一喜歡動畫片，只是他幾天前才被把鐮刀架在脖子上，雖說這部片沒鐮刀，亦不是狹義上的西方，但此時此刻他最不想遇到的就是任何令他聯想到西方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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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到處都是尋求午餐慰藉的打工人，平民餐廳無一家不是人頭湧湧。淳一不餓，準確來說是他不會餓，進食只為滿足口欲——今天還有感受快樂。無意白熱化人類的資源競爭，淳一慢條斯理地踱步到附近只有一街之隔的公園，那有著和商店街截然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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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椅被太陽曬得暖烘烘，貓咪們扎堆在樹叢底下懶洋洋，位於公園中央的噴水池池畔飛舞著小鳥。淳一在最靠近噴水池的長椅落座，澕啦啦的水聲邊唱著快樂的歌，邊在半空繪畫出七色虹彩，他仰後看向頭上的樹影婆娑，思緒不自主地回到早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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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搖晃他，睡夢中的淳一感到煩躁，直到聽到那聲呼喚奏起。

「淳一，醒醒。」

即使沉在睡夢中，他也立馬認出說話者是尚，頓時整個人激靈彈起。他先是看到坐在稍遠處的裕也，然後才是眼前單膝跪下的尚。尚輕笑，問：「還好嗎？」

「我……」

淳一茫然環顧四周，被文件雜物凌亂的各處，及沾滿咖啡香的空氣，是535小組的辦公室。長年被文件雜物堆滿的長椅在他身下，原來的文件不知被堆到哪些疊上。

「尚從車站背你回來的，你睡得可沉了。」

「什麼？」

尚還是那副笑容，不以為意地聳肩擺頭，

「我怕用瞬移會吵醒你。」

「吵醒就吵醒，有什麼關係喇！」

儘管對此印象全無，但甫想到被副隊長從車站背回辦公室一路收獲的注視，淳一就羞恥得起出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立馬穿牆逃跑。事情起因的尚還覺得很有趣似，歪過頭探視他的反應。

「別這樣！」

他不高興的推拒加深了尚的笑容。

「別擔心，我有幫你拉好帽子，而且路上沒什麼人。」

尚聳聳肩，起身坐到他身旁，抬手揉揉他的頭，淳一往反方向縮了縮，揚手撥開。

「別鬧了！」

「淳一。」

尚幾聲輕笑，不再戲弄他，然後語氣無預警地嚴肅起來，但不滿中的淳一沒覺察到，還邊撫平頭髮邊氣沖沖嗆回去，

「幹嘛？」

「裕也有話對你說。」

整理的動作頓止，淳一口唇抿了又抿，好不容易才整理好情緒，扳正身子坐好。他低下頭，一言不發，對將要發生的事不甘又不滿。裕也起身走到他跟前，尚站到他身邊，二人都沒要求他起來，臉色亦十分平和，但他覺得自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芬妮和我說了。」

「參與直屬部隊的工作時，發現異狀不匯報，不服從隊長命令，擅自接觸名單外的靈魂，都是不被允許的。」

長話短說行不行！淳一繃著身子想。

「雖然你沒表現出明確狩獵意圖，但的確增添了芬妮不少麻煩。」

「停職一周，復職後需在陪同下工作，直至得到兩位上級引渡員評級通過後才能再次獨立工作，這是我們雙方商討後的處分。」

「這周的工作我和尚會處理，檢討書復職後再開始寫就可以。」

「明白了嗎？」

「明白。」

淳一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忍住淚，但他成功忍下來，幾乎不漏出一點哽咽地回答。

「那就這樣。」

裕也走開，尚走前輕拍他肩膀，柔聲道了句「早點休息」後也跟隨裕也走到辦公室另一頭。根據接下來響起的動靜，淳一知道二人開始整理接下來一周的工作。縱然非官方隊伍，過去優秀的戰績仍令535每天都有海量任務委託，由三人團隊變成二人，淳一很清醒會有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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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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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獨立工作半年不到，在此以前工作都是裕也和尚二人單獨或合力完成，自己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深知道這點的他，唯一能作出的回應只有穿牆離去，往家裡的牆狠狠揍出留下紅印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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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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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回憶同步的響聲把淳一拉回現實。耀眼陽光下，一抹白色身影跪倒在噴水池旁，曾經的小鳥都失去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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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的淳一小跑步上前，跌倒在那的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黑髮少年，少年戴著白色遮陽帽，除了臉上的茶色墨鏡和黑髮外，全身上下都是白色棉麻質地的長袖衣褲。露出布料外的膚色冷白得如上好陶瓷，又如極冬的雪地。

「沒……沒事……」

少年有著一道好聽的嗓音，空靈又優雅，像是夜裡月色下，池塘湖畔般奏起的笛子。

「突然有點頭暈而已。」

極白的手扶住極白的額，晶瑩的汗水沿住纖細的脖子流下，沒入在純白的衣領中，令淳一頓生出放著不管，少年會在原地融化的不安。

「我扶你到那邊坐坐吧。」

他揚手指向遠方的長椅，少年虛弱地點點頭，

「麻煩你。」

淳一伸手把他扶起，少年遠比看起來輕盈，身上透著淡淡薰香，僅是靠近就令人產生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小心地把少年安頓到長椅上後，淳一站在微微喘息的少年身前，一時沒了方向。

「有好點嗎？」

少年點點頭，但情況看起來不如他表示的。

「你在這等我一下。」

不等少年回答，淳一快步走到對面街道的便利店，眼明手快抄起目標商品，付款後又快步回到少年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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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樹蔭下休息過的少年稍微恢復點精神，手裡握著帽子，抬頭迎接他的回來。

「先喝點這個。」

淳一把旋開的運料飲料遞過去，少年看看飲料，又看看他，淳一本想催促他，但很快又想到自己此舉好像有點可疑，但兩手空空出現在此的少年也算得上可疑吧。

「哎，我在你面前開的，你剛也看見……店是這個，在那邊，你有看到我過去嗎……？」

淳提起手上的塑料袋展示，又指向遠方的店。少年的墨鏡反射著陽光，令這場等待更令人難耐。就在淳一掙扎著如何更進一步證明自己時，少年開口了，

「抱歉，我……失禮了。」

白如雪的少年接過水瓶仰頭喝下。暴露致命點的動作，加上斑駁的樹影和陽光，令他顯得更加不真實。

「謝謝。」

「不客氣。」

害怕尷尬的沉默再次出現，淳一坐到少年身邊，翻起袋子，

「我看你身邊什麼都沒有，所以還買了這些。」

「頭暈時吃一顆這個會舒服一些，然後覺得悶可以用這個，還有這我買了兩瓶。」

他依次取出糖果、手提電動風扇和另一瓶運動飲料給少年逐一說明——這些都是他指電影、劇集中學到的。少年愣愣看著他展示，直到他說明完後才再次開口道謝。

「謝謝你。」

「雪陽。」

接過淳一遞來的袋子後，自稱雪陽的少年伸出手，淳一反射性縮了下，少年微驚，但體貼地把手收回，輕聲說「沒關係」。

「抱歉，你可以叫我淳一。」

我是白癡嗎？幹嘛說到是個假名似。在淳一對自己口拙惱怒時，雪陽又幽幽問道，

「你是什麼？」

『或者我該問，你究竟是什麼？』

那日致命的質問彷彿再次響起，並挾持著雪陽的提問迴盪於四周。

「抱歉，我……我的意思是，你……啊……」

大概是被他的表情嚇到，雪陽慌慌忙忙地手舞足蹈一番後洩氣，他弓身抱頭，臉有難色道，

「抱歉，我很少和外人說話，我知道你不是人類，你不用回答沒關係。」

「失禮了。」

雪陽噘起嘴巴蹬了兩下地，揚起一陣塵土。

「不，是我反應過度而已。」

「我在中繼所工作……是個引渡員。」

「好厲害哦，你才這麼年輕！」

雪陽坦率展露純粹的崇拜，被停職中的淳一勉強扯扯嘴角，弱弱應聲「嗯」，然後把話題中回挪到雪陽身上。

「那你是？」

自接近雪陽那刻起，他就知道對方不是人類，而雪陽和體型完全不符的體重更是鐵證。

「嗯……姑且算是個神使吧，我猜。」

雪陽仰頭看向炫目的陽光，不以為意地回答。「姑且？猜？」淳一心裡疑惑，但不打算就這點追問。

「所以你是神域的人？」

「不是，凡間的，神道體系。」

雪陽搖頭否認，但在淳一及中繼所的認知裡，神道體系是在凡間活動的神域關係者。

「這樣呀。」

難怪這麼輕，猜測全被側面證實的淳一心想。雖然沒有實際抱起來，但淳一覺得雪陽不比一隻成貓重多少。交流短暫停頓後，淳一再次開口，

「要我送你回去嗎，是神社吧？」

雪陽聞言笑得一臉為難，他搔搔耳後，臉微羞道，

「其實我是過來這邊辦事的，你知道教堂在哪裡嗎？」

「教堂？」

「嗯，天主教的教堂。」

淳一知道，只是……

「要走很遠一段，至少半小時，你走得了嗎？」

他指向道路遠方，二人現在的位置僅能看到商店街的磚瓦，絲毫沒有教堂的影子。

「我沒帶職員證，用飛的被抓到會被懲戒。」

謊言一：沒這規定，他只是想降低遇上同事的機率（在陽間工作時，為了減少視覺干預擾，他們一般用飛的更多）；謊言二：他的職員證不是沒帶，好聽的說法是暫時寄放在人事部，陳述事實的話是被沒收。

「你要陪我去？」

雪陽驚訝又驚喜地睜大鏡片後的眼睛，

「反正我接下來沒事。」

與其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倒不如做些至少說得出實際意義的事，聳肩的淳一認為。

「謝謝，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

「不客氣……」

面對雪陽的誠心致謝，淳一心虛地側開視線。馬路對面人頭湧湧，用過午膳的上班族們正神色匆匆地往崗位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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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預定的午飯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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