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光 - 第二章：神使 - 2

輕食店門上的鈴鐺隨客人進出清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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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愛！」

服務生送上的摩卡趴著一隻軟呼呼、胖嘟嘟、搖晃晃的奶泡小熊，雪陽毫不掩飾驚喜又驚嘆之情，在只有幾台客人的室內尖叫。被他此舉嚇到的淳一慌忙抬手阻止，他焦慮地轉向其他客人，所幸大家似乎並沒因此感覺不快，反倒被雪陽純粹的快樂感染，臉上都掛起愉悅的笑容。

「啊，抱歉，我太興奮了……」

意識到自己失態的雪陽紅著臉，抬手蓋住嘴巴，毫無意義地擋住已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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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界有專責部門消除工職人員在人間留下的痕跡，但刻劃太深還是難免會被訓幾句，屢犯不改就是報告書上的一個大紅印。雪陽剛剛的失態遠不致於此，只是淳一現在對大小懲處都極度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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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第一次吃嗎？」

淳一伴著不安的餘韻重新坐下。不論是神社還是教堂，他本就沒有直接帶雪陽過去的意思。除了搖搖晃晃的腳步外，始終無血色的臉同樣令人擔憂。現在是初冬，所謂的豔陽不應會令人虛弱到暈眩。

「嗯，我很少下山，雖說也吃過來自西方食物，但沒見過這麼可愛的！」

西方食物？正常不是說洋食之類的嗎？罕見的詞彙組合令淳一很是奇怪，但很快便把這歸因於雪陽是個不聞世事的修行者。不知他心思的雪陽仍是兩眼放光地欣賞著小熊奶泡，看他繞住盤子轉的模樣，淳一不自覺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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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無需進食，但美食帶來的喜悅世間共通。自是有完全脫離的靈魂，但他和尚及裕也都不屬這掛。而且認真深究的話，令他們沉迷致此的人還是家裡開小餐館的尚，他有一對熱愛美食、擅長烹飪的祖父母及一對深得師承的父母，不論是哪界的美食都能在他們家的小餐館完美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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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一至今都難忘考核通過那天，尚拜託母親為他準備的水果脆餅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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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和裕也前輩……不知道他們今天有什麼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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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停下，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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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住又要陷進停職煩惱的念頭，淳一把摩卡的吸管拉到唇前咬住，目光自然地被雪陽的深色鏡片吸引，便隨意一問，

「你不摘眼鏡嗎？」

「欸？」

前一秒還沉浸在快樂中的雪陽笑容頓失，整個人僵在原地，

「啊，沒關係的，這不是那麼高級的餐廳。」

沒料到對方會如此應激，淳一慌忙擺手安撫，雪陽吃力地扯扯嘴角，勉強點點頭，他低垂下首，半晌後極輕地解釋，

「抱歉，我眼睛不好，不戴會難受。」

「不不不，該道歉的是我，是我失慮了。」

「嗯嗯。」

雪陽搖搖頭，側過微笑

「淳一又不知道，不是你的錯。」

「而且是我自己反應過度，跟個笨蛋一樣……」

他嘟嚷著握上攪拌匙，輕輕沿小熊邊緣攪動。淳一僵硬地點點頭，趾頭緊扒著鞋子，被罪惡感壓得快喘不上氣來。

「好不捨得吃喔……」

不知是不是顧慮到他的情緒，雪陽突然作出感悟，淳一看向趴在桌面欣賞小熊奶泡的他，又看看他覺得其實有一邊眼睛明顯畫大了的小熊，

「下次再來吧，這不是限時餐點。」

雪陽抬眼看看他後，再次看向小熊，拌匙要拌不拌地在小熊邊緣推壓，

「下次嗎……」

「你們沒有固定休假嗎？」

「沒有。」

雪陽搖搖頭，抽起拌匙，吸吮其上的巧克力咖啡，

「你們的修行這麼辛苦呀……」

雖說非官方直屬的他也沒有固定假期，但裕也從未拒絕過他的休假申請，甚至會以各種名義，如第十次獨自成功引渡、今天沒工作的心情之類強制他及大伙休息。

「普普通通，可能我比較笨吧。」

雪陽聳聳肩，嘟著嘴巴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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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閒地享受完遲來的午餐時，咖啡廳外已再無進店時的耀眼，精神不少的雪陽猛地伸起懶腰，結好賬的淳一甫離店，他就轉過身，雙手合十表示自己會還他午飯錢。

「我回家後會還你錢的，絕對！」

「不用了。」

「可是……」

本就沒打算要他付的淳一反射性拒絕，但雪陽聞言隨即臉有難色，他也只好唉口氣妥協

「唉，隨你吧，但我不會辦跨界轉帳。」

「沒關係，我家有人負責這個！」

剛還滿天陰霾的雪地馬上又陽光燦爛，把淳一心底泛起的不耐驅散，他不禁勾勾嘴梢，

「那我晚點把帳戶給你，我還未能獨立接案，帳號沒登錄上網站。」

後半沒登錄上百分百真實，前半亦真亦假。他能接有資深人員帶領或評估過的案子，但不允許直接從公海處撈案子或接委託，這些都要等到他考獲上級資格才可以，而他目前連報考中級的最低年資都未有。

「說好囉，打勾勾。」

雪陽雀躍地伸出小指，

「小孩子嗎你？」

淳一苦笑著把手伸出，和他達成約定。約定達成後，雪陽高興嘻笑，樂得像個小孩。在家頹廢了幾天的淳一總算找回名為輕鬆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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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街道上已沒多少人，太陽亦褪去本就不多的炫目，二人并肩走在商店街路上，經過一個又一個琳瑯滿目的櫥窗。雪陽對沿路的一切都很是好奇，但一次都沒因此耽誤腳步。

「人間真的好有趣！」

二人等待一個交通燈號時，雪陽回顧身後的道路慨嘆。淳一再次對神道生活起了好奇，但礙於雪陽剛才沒把話題展開，二人又才剛認識三小時不到，便打消探問的念頭，簡單應了聲「嗯」。

「淳一很常來人間嗎？」

「常是常，但基本都是因為工作，也沒多常逛。」

雪陽聽後睜睜眼睛，

「原來你們工作真的這麼忙。」

直屬小組的確是，但535這種隨心情接案的如此自稱實在有點難為情，淳一只好苦笑兩聲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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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是棟位於馬路肩上，意外樸素的灰色方型建築。教堂不大，沿外牆走一圈不用十分鐘。

「比想像中近嘛！」

雪陽仰首觀望樓高五層的建築，眼睛一眨一眨，狀甚好奇。並未實際走過，只靠飛行時間估算，然後嚴重錯估的淳一心虛地應了聲「嗯」敷衍過去。他忽略實在沒突出之處的建築，打量起無人卻敞開的玄關大堂。說不好奇是假的，但他不打算進去。倒不是說有規條限制，單純是被放養長大的他不喜歡這類莊重嚴肅的場所。他學過所有主流宗教的理論知識，但都沒有實際拜訪過，雖說教堂的規矩沒神社多，但未經複習又無任務在身下拜訪還是令他深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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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一點：他對天主教沒啥多少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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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宗教不同，儘管都是勸人向善，但工作時和他們引渡員起最多衝突的正是他們，哪怕亡者非教徒，引渡員進入他們屬地引渡前都得提前申請執法許可，原因是可笑的引渡員被他們歸類為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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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惡魔之首還不是你們的人？』

回想起曾經遇到的種種刁難，淳一憤憤不平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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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能進去嗎？」

雪陽歪著身體，湊到他耳邊問。鈴聲般的嗓音像柔和的春風般，牽著淳一的思緒轉念，令他回想起自己其實還是有遇過不錯的神使，五裡有二左右，比例稱不上高，但離零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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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化嗎？』

他轉向雪陽，但沒發現對方身上存在絲毫剛施過法的痕跡，氣息、靈力都還是認識自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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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穩、柔和，還帶著溫暖，令人自然地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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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神族的力量嗎？』

溫暖柔和的安心感引起的不安使他下意識和雪陽拉開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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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進去？」

自己的話突然變得很冷，他討厭這樣。

「不，它剛好在目標附近而已。」

雪陽態度不變，但抬眼瞅了瞅他。

「我的同伴有向教堂查問過，但沒問出什麼來。」

「所以你是要去哪？」

淳一奮力把善意揉進話中問。雪陽環顧四周後，歪過頭，

「沒看到，是棟有暗紅色屋頂的一戶建，應該在教堂後面吧。」

如此不確定的回答抽動了淳一的臉部肌肉，而雪陽很好地捕捉到他那一閃即瞬的雙目圓瞪。

「抱歉。」

「我不太會認人間的地圖……但我肯定是在這附近的！」

雪陽不自在地搔起臉頰，自問沒資格批評雪陽的淳一當場語窒。

「謝謝你送我到這裡。」

狀態比初見時好上不少的雪陽穩穩地朝淳一鞠躬，在淳一擠出話前，雪陽猛地直起身子，

「啊，差點忘了，你的帳號，會用靈力寫字嗎？」

他把掌心遞到淳一胸前，鏡片後的眼睛睜得大大，迎著日光，隱約可見他右眼虹膜處有片和周邊異色的斑塊。淳一以禮數包裝憐憫和同情，把視線自那移開。

「怎麼可能不會？」

淳一下意識回答了這個略嫌瞧不起人的問題。

「真是的，你有必要這麼堅持嗎……」

「嗯……算是家規……吧？嘻。」

「哈，家規。」

不知是沒聽出他真意還是故意，雪陽歪起頭苦笑回道，淳一乾笑兩聲。

「走吧，在後面對嗎？」

他側頭示意教堂後方，自二人現在的位置看去，那是片單純的住宅區，連一戶店家都看不到。

「咦？」

「都到這了，不差這點路。」

淳一聳聳肩，誠心道。

「……謝謝！」

雪陽豁然開朗的表情使他也不自覺嘴角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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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伐輕快的二人走向教堂後方，誰也沒察覺到在教堂天台處，那雙隨他倆身影移動的眼睛。高處的微風在注視者身旁掠過，輕輕撥弄他翅膀上的白羽和司鐸袍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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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和異教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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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的話音不消數秒便被風吹散，非黑即白的身影亦不獨留，自腳下括起陣旋風，沒去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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