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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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老城區，沿着海邊的公路走了大約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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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從右邊吹來，帶着微鹹、清新的氣息，讓許知雨的頭髮不斷飄到臉上。她用手把頭髮別到耳後，然後又被風吹亂，如此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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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走在前面，步伐依然不快不慢。他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說話，就只是安靜地走着。許知雨跟在他身後，腦海裏一片混亂。剛才發生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她到現在都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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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黑色的水，那個沒有臉的怪物，那座灰色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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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腳踝上的瘀青還在隱隱作痛，如果不是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刺痛，她幾乎要以為那只是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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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不是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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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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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着解子良的風衣，風衣的下擺垂到她的膝蓋，有些長了。布料帶着某種乾燥的、乾淨的氣息，不是香水，只是衣物和主人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讓人莫名安心的氣息。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覺得安心，也許只是因為剛才太害怕了，而這件風衣來自救了她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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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前面那個清瘦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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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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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她從來沒聽過。他說他姓解，鷺港有個有名的解家，是專門研究傳統文化的學者世家。她之前查過解氏文化基金會的資料，知道這個家族在鷺港的文化圈子裏很有地位。但她不知道這個人和那個家族是甚麼關係，也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更不知道他手裏那把白色的短刀是甚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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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太多問題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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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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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轉進一條上坡的小路。路兩邊是高大的榕樹，枝葉在夜風裏沙沙作響，把路燈的光切割成斑駁的碎片。走到坡頂，許知雨看見了一座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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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傳統風格的建築，青磚灰瓦，飛簷翹角，在現代化的鷺港裏顯得格格不入。大門是厚重的木門，門上掛着一塊匾額，上面寫着「解宅」兩個字。字迹古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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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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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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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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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認識這個人。她只知道他姓解，剛才救了她，會用一把奇怪的刀。除此之外，她對他一無所知。跟一個陌生男人回家，這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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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那裏還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被那隻黑色的手抓住時留下的。那種刺骨的冰冷感她還記得，那種被拖進黑暗裏的恐懼她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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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人想傷害她，他剛才有無數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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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她必須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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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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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很大，種着幾棵老樹，樹下擺着石枱石凳。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木頭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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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宅子看起來至少有上百年的歷史了，但保養得很好，沒有那種破敗的感覺。相反，它帶着一種沉靜的、讓人安心的氣息，像一個見過太多風雨的老人，安安靜靜地守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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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跟着解子良穿過院子，走進一間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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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廳不大，擺設簡單但講究。一張木枱，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水墨畫。角落裏有一個老式的木櫃，上面放着茶具和一些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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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示意她坐下，然後走到角落，從櫃裏拿出一個小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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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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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剛才掙扎的時候把手指都摳破了，傷口還在滲血，指甲裏卡着碎石和乾掉的血塊。她一直沒留意，現在看到才覺得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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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她對面坐下，打開藥箱，拿出碘酒和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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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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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把手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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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柔，像在碰甚麼易碎的東西。他的手指很涼，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涼，只是乾燥的、被夜風吹過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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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棉花沾了碘酒，開始幫她清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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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說話。她看着他低着頭認真處理傷口的樣子，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剛才還在用那把白色的短刀斬殺怪物，動作凌厲得讓人看不清，現在卻在幫她處理這點小傷，動作輕得像在對待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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碘酒接觸到傷口的時候有些刺痛，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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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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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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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許知雨搖搖頭，「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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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話，繼續低頭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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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廳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蟲鳴聲和他撕開紗布的聲音。許知雨看着他的側臉，黑髮偏分，線條清晰，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很專注，沒有甚麼多餘的神情，就只是認真地做着手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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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手上的傷，他又看了看她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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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剛才被那隻黑色的手抓住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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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皺了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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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較麻煩。」他說，「被那種東西碰過的傷，普通的藥沒甚麼用。我給你上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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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瓷瓶，擰開蓋子，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那粉末看起來有些像珍珠粉，但隱隱帶着一點光澤，在燭光下泛着微弱的銀白色，不像是普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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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有點涼。」他說，然後把粉末撒在她的腳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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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末接觸到皮膚的瞬間，許知雨感覺到一陣涼意滲透進來，然後是一種淡淡的麻癢感，像有甚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流動。那圈青色的痕迹開始慢慢變淡，連帶着疼痛也減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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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甚麼？」她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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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藥。」解子良把瓷瓶收起來，沒有多作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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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把藥箱收好，心裏的問題越積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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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該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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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個人願意告訴她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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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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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些東西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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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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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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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層銀白色的光。他的背影在那光裏顯得有些孤獨，像一個習慣了獨自站在黑暗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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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要知道嗎？」他問，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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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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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說過。」他的聲音很輕，「知道這些事情之後，你就沒辦法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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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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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他在巷子裏說的那句話。當時她沒有猶豫，直接說了「告訴我」。但現在坐在這裏，有時間冷靜下來思考，她開始意識到這句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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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回去」是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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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危險嗎？會被捲入甚麼可怕的事情裏嗎？會失去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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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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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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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沒有『原來的生活』了。」她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從十五年前開始，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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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轉過身，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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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那個人，」他說，「陸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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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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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到他記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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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麼消失的？」解子良問，「你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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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許知雨搖搖頭，「有一天他就不見了。我去找他，他家的門鎖着。我問他媽媽，他媽媽看着我，像不認識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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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沒有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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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瘋了。但後來我發現，所有人都忘了他。我的同學不記得他，我的父母不記得他，連他的照片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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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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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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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了，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因為沒有人會相信她。每次她試圖提起陸嶼懷，得到的只有困惑的眼神和「你在說誰」的反問。漸漸地，她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假裝自己和其他人一樣，甚麼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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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來沒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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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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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解子良說，聲音裏有一絲若有所思，「那應該是外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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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洩？」許知雨抓住了這個詞，「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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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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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在判斷該告訴她多少，又像在衡量她能承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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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記得他，說明你的體質很特殊。」他說，「正常人不可能記得以那種方式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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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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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個地方吞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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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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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方？你是說剛才那個灰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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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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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一個名字。」他說，「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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