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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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着巷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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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對這片老城區的地形瞭若指掌。他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着，風衣的下擺在夜風裏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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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跟在他身後，腿還有些發軟，但她咬着牙堅持着。她的腳踝在隱隱作痛，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這些都比不上她心裏的那些問題更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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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太多問題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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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是甚麼？那些黑色的水，那個沒有臉的怪物，那座灰色的城市……那些東西是真的嗎？還是她產生了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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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是誰？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那裏？他手裏的那把刀是甚麼？他怎麼知道那些東西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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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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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甚麼問她那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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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異常」、「消失的人」……他問得那麼明確，像已經知道答案，只是在確認她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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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不是一個輕易信任別人的人。她在還未畢業時就已經入行，至今五年，見過太多人，聽過太多謊言。但剛才那個場景太過匪夷所思，而這個男人出手救了她……不管他是誰，他至少不像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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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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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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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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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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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許知雨愣了一下，「那個……鷺港的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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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鷺港有名的書香世家。她在做調查的時候查過這個名字——解氏文化基金會，專門資助本地傳統文化研究的機構。據說解家的人都是學者，幾代人都在研究鷺港的民俗和歷史。他們很低調，幾乎不出現在公眾視野裏，但在鷺港的文化圈子裏很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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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遇到解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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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會在這裏？」她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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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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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視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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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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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她。他們已經走出了那條狹窄的巷子，來到一條稍微寬敞一些的街道上。路燈的光比剛才亮一些，照在他臉上，讓他的五官顯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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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許知雨注意到，他在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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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輕浮的打量，而是一種評估。像在判斷她知道多少，能接受多少，以及她是甚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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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你在調查消失的人。」他的聲音依然很平穩，沒有甚麼起伏，「你為甚麼會注意到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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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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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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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解子良說，「照片裏的空位，手冊上少了的名字……這些東西，正常人看到了也不會覺得有甚麼問題。他們會覺得那只是構圖的原因，只是登記的疏漏。他們不會像你一樣，覺得『有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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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為甚麼會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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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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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在問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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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答案……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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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人會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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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了。十五年來，每一次她試圖提起陸嶼懷，得到的只有困惑的眼神和「你在說誰」的反問。她的父母不記得他，她的同學不記得他，甚至連嶼懷的母親都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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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試過給嶼懷的母親看以前的照片——那張照片上明明有三個人，她、嶼懷、還有嶼懷的母親。但嶼懷的母親看着那張照片，表情困惑：「這張照片怎麼有這麼大一塊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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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嶼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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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位阿姨甚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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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許知雨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忘了陸嶼懷，而是所有人都看不見他。他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徹底地、完全地抹去了，連他存在過的痕迹都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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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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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甚麼，只有她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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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她不再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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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些記憶鎖在心裏，假裝自己和其他人一樣，甚麼都不記得。她學會了不去看那些空位，不去數那些少掉的名字，不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空缺」。她把所有的困惑和不甘都埋在心底，用工作把自己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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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來沒有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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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相信我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着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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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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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那種情緒很複雜，像是理解，像是共鳴，又像是某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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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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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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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會相信」，也不是「不會」。只是「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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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兩個字，讓許知雨忽然覺得，她可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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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一個人。」她的聲音很低沉，「所有人都忘了他，但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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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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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陸嶼懷。住我隔壁，比我大兩歲。十五歲那年，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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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搬家，不是死亡，是整個世界都不再承認他存在過。他的房間變成了儲物室，他的課桌被撤掉，他媽媽……他媽媽看着我的眼神，像不認識我。因為她不記得自己有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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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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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他放學會給我零食。記得他笑起來有一顆虎牙。記得他在下雨天會把傘讓給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家。記得他消失那天下午跟我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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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但她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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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了。我一直覺得自己瘋了。我一直覺得……也許是我記錯了，也許根本沒有這個人，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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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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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聲音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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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抬起頭，看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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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疏離的審視，而是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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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懷存在過。」他說，聲音很輕柔，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他消失了，但他存在過。這不是你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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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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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這句話等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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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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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人相信過她。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你沒有瘋」。從來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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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體質很特殊。」解子良繼續說，聲音依然很平穩，但裏面有某種溫度，「正常人不可能記得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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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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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記得那些『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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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許知雨抓住了這個詞，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聲音已經急切起來，「那些……不只陸嶼懷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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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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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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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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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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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陸嶼懷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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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她發現的「空缺」，那些人口數據裏對不上的數字，那些照片裏空出來的位置，那些老人口中「好像住過人」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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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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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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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人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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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他們去哪裏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剛才那些黑色的東西……是它們把人帶走的嗎？那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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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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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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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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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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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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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聽了之後，就沒辦法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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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是讓她知道這個選擇意味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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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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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選擇走進這個世界，還是轉身離開，假裝今晚甚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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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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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上的血已經乾了，在皮膚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腳踝的瘀青還在隱隱作痛，提醒着她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她的膝蓋還在發軟，心跳還在加速，整個人像被一場漫長的噩夢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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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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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回到她租的單位，洗個澡，睡一覺，明天醒來假裝這只是一場噩夢。可以繼續寫她的特稿，調查那些「人口異常」，然後在某一天，被某個編輯駁回，告訴她「數據沒問題，是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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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繼續假裝自己不記得陸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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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繼續假裝自己和其他人一樣，甚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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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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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二歲起，她就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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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發現嶼懷消失、而全世界只有她記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有「原來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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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着解子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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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先生。」她的聲音不再發抖，「我從十二歲起，就沒有『原來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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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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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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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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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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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在他身後，把他的臉籠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他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但許知雨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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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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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種確認，又像某種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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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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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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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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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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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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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的風衣，布料帶着乾燥的、被夜風吹過的涼意。有一點淡淡的氣息，不是香水，只是某種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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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他——他已經走在前面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肩膀的線條在夜色裏顯得清瘦而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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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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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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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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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該說甚麼。道謝？問他為甚麼？但他走得很快，已經又拉開了幾步距離，似乎根本不打算等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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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肩上的風衣，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剛才的恐懼和衝擊還沒有完全消退。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誠實，一直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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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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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風衣在肩上攏了攏，跟着他走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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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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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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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個叫解子良的男人會告訴她甚麼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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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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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藏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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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晚，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知道這些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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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海浪拍打着堤岸的聲音傳來，低沉、有節奏，像這座城市古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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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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