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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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穿過竹葉。但在這死寂的灰色世界裏，它清晰得刺耳，像一道閃電劃破沉悶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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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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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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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光從她的頭頂劃過，筆直地斬下，斬在那隻抓住她腳踝的黑色手臂上。那光芒不刺眼，卻讓人無法直視，是一種純粹的、乾淨的白，像月光凝固成了實體，像某種神聖的東西降臨在這個被黑暗吞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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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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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燒紅的鐵塊落進水裏，發出尖銳的聲響。黑色的手臂開始冒煙，開始融化，開始萎縮。它抓住她的力道瞬間鬆開，那些爬滿她身體的黑手也開始退縮，像遇到了天敵的蟲子，倉皇地往積水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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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猛地往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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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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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站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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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對着她，面對着那片翻湧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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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高，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風衣的下擺在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中微微晃動，露出裏面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頭髮在風中飄動，露出線條清晰的側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五官端正，帶着某種天生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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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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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短刀，刀身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線裏散發着柔和的、幾乎不真實的光芒。刀刃很薄，看起來就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又像某種不應該存在於人間的東西。刀身上沒有任何紋路，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純粹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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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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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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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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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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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不及回答，黑水已經再次湧動起來。這一次，從水裏冒出的不只是手臂，而是一個完整的、人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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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扭曲的頭顱。它的身體由黑色的水凝聚而成，在空氣中不斷流動、變化，像一團被賦予了形狀的黑暗。它沒有眼睛，但許知雨能感覺到它在「看」她。那種感覺讓人毛骨悚然，像被甚麼史前的怪物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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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張開嘴——如果那可以被稱為嘴的話——發出一聲尖銳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嘶鳴。那聲音不像人類能發出的，也不像任何動物能發出的，更像金屬摩擦的聲音，像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像深海裏某種古老生物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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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撲向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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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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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從未見過那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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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像隨風飄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浪費的力量。他側身，避開那東西的第一波攻擊，腳步輕盈得像踩在雲上。然後他手腕一翻，刀光劃出一道弧線。不是大開大合的斬擊，而是直接的、內斂的一刀，正中那東西的軀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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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與黑水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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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的聲響不斷響起，像甚麼東西在燃燒。那個黑色的人形被他一刀一刀地削去，身體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它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試圖反擊，但每一次攻擊都被那個男人輕巧地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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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太無懈可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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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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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許知雨腦海裏浮現的第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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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每一刀都利落得可怕，就像他能看見那東西的破綻在哪裏，然後用最短的距離、最小的力道把它斬中它。沒有大開大合的動作，沒有任何華而不實的招式，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結果，每一道刀光都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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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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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開始到結束，不超過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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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黑色的人形最終化為一灘黑水，落在地面上，然後緩緩滲入青石板的縫隙裏，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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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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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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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白色的短刀不知道被他收到了哪裏，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穩，身上甚至沒有沾到一滴黑水。他的風衣下擺還在微微晃動，但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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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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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這才看清楚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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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輕，不超過三十歲的樣子。五官端正，眉眼帶着一種天生的清冷。黑髮偏分，額頭光潔，皮膚很白，在這昏暗的光線裏幾乎有些透明。他的臉很好看，但不是那種張揚的、讓人一眼就被吸引的好看，而是一種安靜的、耐看的好看，像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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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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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的黑色，像沒有底的井。裏面沒有甚麼明顯的情緒，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沉靜的東西。那種沉靜不是冷漠，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見過太多，已經不會輕易被甚麼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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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然後落在她的腳踝上。那裏還殘留着黑水的痕迹，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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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站起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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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點，但依然很淡漠，帶着一種習慣性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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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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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站起來，但腿完全軟了。剛才的恐懼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的只有全身的虛脫和止不住的顫抖。她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連心跳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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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了兩次，都沒能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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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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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慢，像怕嚇到她一樣。然後他伸出手——那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手指很長，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像舊傷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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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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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的手，然後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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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依然很淡漠，但裏面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而是某種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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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知道她在害怕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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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見過太多像她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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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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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涼，但不是那種刺骨的冷，是那種被夜風吹過的、乾燥的涼意。他把她拉起來，動作很穩，力道剛好足夠支撐她的重量，不多也不少。等她站穩之後，他才鬆開手，退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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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這才發現，周圍的環境已經恢復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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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牆壁還是那些牆壁，路燈還在散發着昏黃的光。地上那灘積水也變回了普通的積水，裏面只映着她自己的倒影。遠處傳來貓叫聲，近處有人在喊吃飯，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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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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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腳踝還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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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還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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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還在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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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甚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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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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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審視的意味。但那種審視不讓人不舒服，只是像他在判斷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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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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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甚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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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反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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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許知雨，是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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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調查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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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異常。」她頓了頓，「鷺港的人口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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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像她的回答證實了他的某個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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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甚麼會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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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許知雨說，「我在調查這一帶的社區，發現很多……很多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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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樣的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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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心跳又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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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裏，不知道他剛才用的是甚麼。刀？武器？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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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知道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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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她一直在尋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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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好像消失了。」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是搬走，不是死亡，是……是徹底消失。照片裏會留下空位，但沒有人記得那裏應該站着誰。學生手冊上會少了一個名字，但沒有人知道那個名字是甚麼。就像……就像有人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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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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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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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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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眼神裏的那種審視變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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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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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這裏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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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往巷子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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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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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知道，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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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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