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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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在凌晨四點到達了第九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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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座很小，很不起眼的廢棄廟宇。供的是甚麼神已經沒人記得了，門口的石獅子只剩下了半隻，屋頂塌了一半，裏面長滿了雜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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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路上又遇到了十幾波異化者，都被他迅速解決了。他每一棍依然能輕易地擊碎那些黑色的甲殼，但他的體力在持續消耗，唐裝已經破了好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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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羽神契力量像一個正在被慢慢抽乾的水池，水位在一點一點地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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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廟裏的地面上，把第九個銅盒放進事先畫好的紅色圓圈裏，用手掌按住盒頂。羽神契的力量從他的掌心裏流出，注入銅盒的符文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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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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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的碎片開始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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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個觸發裝置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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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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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節點在老城區的海岸邊，離古祭壇不遠。那是整個封印網絡的核心節點，也是他設計的方案裏最關鍵的一個。其他十三個節點只是輔助，但第十四個節點是總開關。在那裏啟動最終的訊號，所有十四個節點就會同時引爆，封印連鎖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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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站起來，看了看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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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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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連續行動了將近兩個小時，走了大半個鷺港，佈置了九個觸發裝置，斬殺了不知道多少異化者。他的膝蓋疼得厲害，腰也開始發酸了，但他的精神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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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今晚是最後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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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結果如何，今晚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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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廢廟，往老城區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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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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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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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了幾條被黑水淹沒的街道，避開了幾群遊蕩的異化者，來到了老城區的邊緣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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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裏可以看到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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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紫灰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異化者還在不斷地從海面湧出，雖然速度似乎慢了一些。也許是因為能出來的已經出得差不多了，也許是因為關崇淵的儀式進入了某個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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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祭壇在海岸邊的岩石上，暗紫色的光在夜色裏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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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知道關崇淵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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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目標不是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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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標是祭壇旁邊大約兩百米處的一塊岩石，那塊岩石看起來很普通，灰色的表面有些苔蘚。但它的正下方就是封印網絡的核心節點，龍脈的主線從這裏經過，所有十三條支線都匯聚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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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需要到達那塊岩石，佈置好最後一個觸發裝置，然後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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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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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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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距離那塊岩石大約五十米的時候，他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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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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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塊岩石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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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那個人身上，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恤衫，鬢角的白髮在紫灰色的天光下泛着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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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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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祭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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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塊岩石旁邊，面對着解常山，臉上帶着一種解常山從未見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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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微笑，不是冷漠，不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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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種……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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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和解常山自己臉上一模一樣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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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兄。」關崇淵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了平時那種計算過的溫和，只剩下沙啞和沉重。「我知道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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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站在五十米外，手裏握着短棍，帆布袋裏裝着最後一個銅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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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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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甚麼嗎？」關崇淵微微搖頭，「十五年，你在書房裏研究了十五年，你以為關家的情報網絡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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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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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你的計劃。」關崇淵繼續說，「十四個節點，同時引爆，封印連鎖崩潰。很精妙的方案，花了十五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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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阻止你，你知道為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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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覺得我做不到。」解常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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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關崇淵搖了搖頭，「是因為我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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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解常山微微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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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兒。」關崇淵的聲音放低了，「解子鶴。十五年前被靜海吞噬，為了保護你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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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的手在短棍上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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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弟弟。」關崇淵說，「很少有人知道，他比我小八歲。小時候很聰明，很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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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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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三十年前的一次靜海外洩中被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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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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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忘了他。」關崇淵的聲音裏帶着某種他幾乎從不展露的東西，「只有我記得，因為我是封禁契的持有者，靜海的抹除對我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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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以為你理解我。」解常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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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以為，我確實理解。」關崇淵看着他，「失去一個至親的人，然後全世界都假裝那個人從未存在過。那種感覺，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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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理解不等於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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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兄，你的方案會殺人。」關崇淵的語氣變得更沉重了，「龍脈反噬，半徑三公里。老城區，港口的一部分，城西的老社區，那個範圍裏有多少人？十萬？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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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研究怎麼縮小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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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研究了十五年，縮小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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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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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答案是：沒有太多。他最樂觀的估計是把影響範圍從三公里縮小到一點五公里，但一點五公里的範圍裏依然有幾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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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沒有本質的區別。」關崇淵說，「我用六千人的代價維持七百萬人的安全，你用幾萬人的代價終結這個循環。我們都在做選擇，我們都在用一部分人的命換另一部分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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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解常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的方式是永遠循環下去，每六十年六千人，沒有盡頭。我的方式是終結它，一次代價，永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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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代價是幾萬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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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代價是每六十年六千人。三百年了，一共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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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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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站在海岸邊的岩石旁邊，面對着面。紫灰色的天光照在他們身上，讓他們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更老。都是各自家族的家主，都背負着三百年的重量，都做了各自認為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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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解常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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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關崇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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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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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的手舉起了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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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從符文裏爆發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那是他壓在底牌裏的力量，不是用來對付異化者的，是用來對付關崇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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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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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按在身前的空氣裏，封禁契的力量像打開了一扇無形的閘門。空氣瞬間變得凝重，溫度驟降。一道看不見但能清晰感覺到的壓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朝着解常山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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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壓力和在三家會議上展示的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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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示威，是控制過的，有分寸的，像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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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次是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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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空間的密度都在增加，空氣變得像膠水一樣黏稠，每走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大十倍的力量。地面上的碎石開始往下沉，像被一股巨大的重力壓進了泥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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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感覺到了那股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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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座山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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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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