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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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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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像一枚白色的炮彈，短棍在手中拖出一條明亮的光尾，直直地朝關崇淵的方向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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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的壓力像一堵無形的牆，每往前走一步，壓力就增加一分。空氣變得越來越稠密，越來越沉重，像在水裏跑步。普通人在這種壓力下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戰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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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常山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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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解家的家主，四十多年的羽神契修煉，無數次戰鬥的經驗，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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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神契的力量在他體內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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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從他的全身逸散出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甲。光甲不是用來防禦的，而是用來對抗封禁契的壓制。羽神契的浮空特性在這刻發揮了作用，浮空的本質不是飛行，而是「減輕」。減輕重力，減輕束縛，減輕一切壓在身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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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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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神契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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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力量在解常山身上碰撞，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他在壓力中艱難地前進，每一步都在和那堵無形的牆較勁，但他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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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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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從五十米縮短到了四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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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米，三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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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前進一米，封禁契的壓力就增加一分。空氣變得越來越稠密，像在蜂蜜裏跑步。解常山的腿部肌肉在燃燒，膝蓋發出了不祥的嘎吱聲，但他的速度沒有減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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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神契的白光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層流動的光甲，和封禁契的壓力不斷碰撞，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兩種力量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微小的風暴圈，把附近的灰塵和碎石都捲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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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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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能清楚地看見關崇淵的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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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是一種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的平靜。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已經看過了底下所有的風景，不會再被任何東西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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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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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候關崇淵還不是家主，解常山也還不是家主。他們在三家的聚會上見過，在文化論壇上打過招呼，甚至在某些場合下喝過酒、聊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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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年輕的時候也沒有那麼冷，他會笑，真正的笑，不是後來那種精心計算過的微笑。他會講笑話，會在喝醉之後說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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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記得有一次，很多年前，他們在一個酒局上，關崇淵喝醉了，忽然說了一句：「常山兄，你說我們這些人，活着是為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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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解常山也喝了不少，他隨口回了一句：「為了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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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笑了，那個笑容和後來的那些微笑完全不同。帶着一種苦澀，一種疲憊，一種年輕人不該有的蒼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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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他說，「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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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解常山才知道，關崇淵的弟弟是在那次酒局的三個月前被靜海吞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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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忘了那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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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關崇淵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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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他今晚站在這裏，說「我理解你」的時候，他不是在說客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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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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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理解不等於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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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失去過至親的人，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一個選擇維持秩序，用定期的犧牲換取穩定。另一個選擇打破秩序，用一次巨大的代價換取永遠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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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對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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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誰先到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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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他逼近，眼神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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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到解常山能在全力的封禁契壓制下還能前進。他知道解常山很強，但他以為一個五十多歲，力量衰退中的人，不可能頂住他的全力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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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估了一個父親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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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雙手在身前合攏，然後猛然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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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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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的遠程攻擊，使用者在空間中製造一道看不見的壁障，本質是把一片空間的密度瞬間壓縮到極致，形成一面比任何實體都堅硬的牆。這面牆可以靜止不動用來防禦，也可以像現在這樣射出去用來攻擊。被它碰到的東西不是被切開，是被壓碎。空間本身在那一條線上被壓縮，裏面的一切都會被擠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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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關崇淵的手掌之間射出，像一把無形的刀，朝着解常山的方向橫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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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那道壁障擊中，不管身體有多強壯，都會被壓碎。那不是物理性的攻擊，是空間本身的壓縮。被壓縮的空間會把裏面的所有東西擠扁，像被液壓機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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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看見了那道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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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見它，但他能感覺到它。羽神契的感知讓他在那道壁障到達之前就察覺到了空間的異常，他腳下一點，身體猛然往上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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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障從他腳下掠過，切進了他身後的岩石裏。岩石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切開了，斷面光滑得像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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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了距離關崇淵二十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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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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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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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攻擊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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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壁障，這次是縱切。從上往下，像是要把解常山從頭頂劈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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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側身閃避，壁障從他身側一寸的距離掠過，在地面上切出了一條深深的裂縫。裂縫裏冒出了黑色的水汽，是地底下的靜海力量被切開後洩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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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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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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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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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道接一道地釋放壁障。他的動作很簡潔，沒有多餘的花招，只是站在原地，雙手不斷地合攏、分開、合攏、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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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戰鬥風格是壓倒性的，是用無法抗拒的力量碾壓一切。大開大合，不需要瞄準，不需要技巧。因為他的攻擊範圍覆蓋了整個空間，你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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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常山在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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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道道壁障之間穿梭，像在刀鋒之間跳舞。他的動作沒有年輕人那種輕盈和靈巧，但有一種更沉穩更老練的節奏感。他知道每一道壁障的速度、寬度、持續時間。他知道在哪一個瞬間可以閃避，在哪一個角度可以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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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的戰鬥經驗告訴他，封禁契的壁障雖然強大，但有一個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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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障釋放之後，需要間隔才能釋放下一道。在那一個間隔裏，關崇淵的身前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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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一直在等那個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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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道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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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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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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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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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棍帶着白色的光芒，直直地朝關崇淵的胸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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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反應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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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在身前一推，封禁契的力量凝聚成了一面看不見的盾。那面盾的密度極高，硬度堪比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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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的短棍撞在那面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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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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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和封禁契的壓力碰撞在一起，在兩人之間炸開了一團混合的光芒。衝擊波把周圍的碎石和灰塵掀飛了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圈擴散的環形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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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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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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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短棍壓在那面無形的盾上，羽神契的力量持續注入，白光越來越亮。他的目標不是打穿那面盾，他知道自己在短時間內打不穿封禁契的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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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標是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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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耗關崇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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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禁契的核心是控制，它的力量不是無限的。關崇淵已經在祭壇上維持了好幾個小時的儀式，又要在這裏全力壓制和戰鬥，他的消耗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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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把他拖到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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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似乎也意識到了解常山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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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手從身側揮出，又一道壁障從極近的距離射出，幾乎是貼着解常山的身體飛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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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常山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那道壁障。但他和關崇淵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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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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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面對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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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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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兄。」關崇淵的聲音帶着喘息，「你打算打到甚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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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你讓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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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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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打到你站不起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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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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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海岸邊的岩石上，面對着面。紫灰色的光照在他們身上，一個穿着破損的深色運動裝，手裏握着一根發光的短棍。另一個穿着沾了灰的白襯衫，雙手垂在身側，周圍的空氣在微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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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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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誰都不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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