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記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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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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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把這兩個字在腦海裏轉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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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很安靜的名字。但她想起剛才那片灰色的世界，想起那些從水裏伸出的黑色手臂，想起那個沒有臉的怪物，覺得這個名字一點都不「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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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甚麼？」她問，「為甚麼會有那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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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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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枱邊，在她對面坐下。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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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說來話長。」他說，「而且有些事情，我還不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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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皺起眉頭：「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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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確定你能承受多少。」解子良看着她的眼睛，「也因為有些事情牽涉到很多人。在我確定你不會把這些說出去之前，我不能告訴你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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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想要反駁，但她知道他說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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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剛認識不到兩個小時。他救了她的命，但這不代表他應該對她毫無保留。信任是需要時間建立的。她是個記者，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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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能告訴我甚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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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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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是一個地方。」他說，「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地方。它就在鷺港的下面，像這座城市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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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時候，它是封閉的，普通人不會接觸到它。但有時候，它會向現實世界倒灌，形成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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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遇到的，就是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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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想起了那攤積水裏映出的灰色城市，想起了那些從水裏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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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會外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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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多。」解子良說，「天氣、地點、時間。有些地方比較容易外洩，比如老城區。有些時候比較容易外洩，比如霧天，或者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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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傍晚剛下過雨。」許知雨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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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解子良說，「而且你在老城區的深處，那裏是外洩最頻繁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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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那裏巡視。」許知雨忽然明白了，「你說你在巡視，就是在找這種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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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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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了就處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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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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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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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經常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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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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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不知道該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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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像了一下這個人每天晚上在老城區的巷子裏走來走去，尋找那些外洩的迹象，然後用那把白色的刀把那些怪物斬殺。一個人，在黑暗裏，面對那些讓人恐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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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生活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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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五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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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靜海吞噬的人會怎樣？」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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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像這個問題觸動了他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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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被困在裏面。」他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靜海裏面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那些黑色的東西，和那座灰色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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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在裏面待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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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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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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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神告訴許知雨，那個「然後」不是甚麼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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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懷也在裏面嗎？」她問，聲音開始發抖，「他已經在裏面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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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是被靜海外洩吞噬的，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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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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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少年，被困在那個地方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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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灰色和那些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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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像那是甚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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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辦法救他嗎？」她睜開眼睛，聲音在發抖，「有辦法把他帶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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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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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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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說，「這是我正在研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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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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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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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她明白他沒有理由騙她。但這個答案太殘忍了。十五年，她等了十五年，終於遇到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得到的卻是「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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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她的聲音有些尖銳，「為甚麼會有這種地方？為甚麼會有人被吞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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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有些事情我還不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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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不能？」許知雨站起來，「你知道我等這個答案等了多久嗎？十五年！十五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瘋了！我以為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一個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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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告訴我他是真的，告訴我他被困在一個叫靜海的地方，然後說你不能告訴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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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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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有多殘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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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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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他完全理解她的憤怒，但他有他不得不堅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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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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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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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說，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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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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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告訴你靜海是甚麼，可以告訴你那些外洩是怎麼回事。但更深入的東西，牽涉到很多人，牽涉到很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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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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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確定你是甚麼樣的人，確定你能承受這些，確定你不會把這些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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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會告訴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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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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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憤怒還在，但那股衝動已經慢慢消退了。她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輕易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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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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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的困惑和痛苦，不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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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怎麼辦？」她問，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還是帶着沙啞，「就這樣等着？甚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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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甚麼都不做。」解子良說，「你可以繼續你的調查。那些人口異常，那些消失的人，這些線索也許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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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頓了頓，「不要一個人去老城區，那裏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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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和誰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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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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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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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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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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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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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陪，」解子良說，「是保護。在你了解更多事之前，你沒有能力應對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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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許知雨聽出了那句話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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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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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個小時的陌生人，願意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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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她問，「你不認識我，你沒有義務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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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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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月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層銀白色的光，讓他的輪廓顯得有些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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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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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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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帶着某種許知雨聽不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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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些消失的人，記得他們存在過，記得他們的名字和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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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很珍貴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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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這種能力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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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不知道該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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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的側臉，看着月光在他臉上流動，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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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是「能力」，但她總覺得他想說的不只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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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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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安靜下來，壁燈的光暖黃而微弱，窗外的月亮躲進了雲裏，街道變得更暗。許知雨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經結痂的細小傷口，想起那片灰色的世界，想起陸嶼懷十五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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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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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第一次覺得，那個答案也許真的存在。 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lMrJoT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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