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換羽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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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異常。」關崇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味它的分量，「你知道這四個字意味着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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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的人口統計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解子良說，「有些人消失了，但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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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有些人消失了。」關崇淵的語氣很平靜，「但那些消失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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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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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你是解家的人。你從小就知道一些事情。你知道靜海，知道封印，知道白鷺君。」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歷史，「但你不知道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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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沒有告訴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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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手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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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過你換羽祭的存在。」關崇淵繼續說，「他告訴你那是一件每六十年發生一次的事情，很嚴重，你爺爺經歷過之後做了二十年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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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告訴你具體是甚麼，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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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着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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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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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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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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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微微嘆了口氣，走回梳化坐下。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茶，動作很慢，很從容，像在做一件日常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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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是個好人。」他說，「他不想讓你知道太多，他覺得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不會痛苦，就像他的父親不想讓他知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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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結果是甚麼呢？一代一代地瞞下去，你們解家的人到了該面對的時候，甚麼都不知道，像被蒙着眼睛推上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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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告訴我甚麼？」解子良的聲音沉了下來，「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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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看着他，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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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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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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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羽祭的本質，是活人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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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個字從關崇淵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停頓，沒有鋪墊，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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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心跳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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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換羽祭很嚴重，他知道他爺爺因為那件事做了二十年的噩夢，他知道他父親寧願炸掉封印也不想讓他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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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活人獻祭」這四個字，他是第一次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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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六十年一次。」關崇淵繼續說，語氣依然平穩，「被選中的人會被靜海吞噬，不只是人會消失，連他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迹都會被帶走。記憶、照片、文件、社會關係，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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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會忘記他們，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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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呼吸變得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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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些東西，那些他一直知道但沒有完全理解的東西。那些消失的人，那些照片裏的空位，那些鄰里口中隔壁好像曾經住過人的模糊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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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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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靜海偶發外洩吞噬了某些倒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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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被選中的，被有計劃地、有組織地、系統性地獻祭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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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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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關崇淵說，「六十年前，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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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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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個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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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覺得自己的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有人在他腦海裏敲鑼。六千人，只是一個數字。但這個數字背後是六千張面孔，六千個名字，六千個家庭，六千段被強行終止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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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爺爺經歷過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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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爺爺站在那裏，看着六千個人被靜海吞噬。然後第二天醒來，全世界都忘了那些人，只有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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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他做了二十年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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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由誰來擬定？」解子良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盡力控制住了，「誰來決定哪六千個人被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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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共同擬定。」關崇淵說，「至少名義上是這樣。實際上，大部分工作由關家來做。我們有最完善的情報網絡，最清楚鷺港的人口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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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一間企業的營運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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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分散在各個階層。」他繼續說，「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獨居者，有小家庭。我們會盡量選擇對社會影響最小的人，沒有太多社會關係的人，不會引起太多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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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甚麼？」解子良的聲音尖銳了起來，「你在用甚麼樣的語氣說這些？你在說六千條人命，你說得像在安排一場商業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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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就是一件需要管理的事情。」關崇淵的語氣依然平靜，沒有被解子良的情緒影響，「子良，你以為我喜歡做這些？你以為三百年來，關家的歷任家主有哪一個是喜歡做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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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做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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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解子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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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崩潰，九蛟復甦，鷺港毀滅，七百萬人全部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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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和七百萬人，你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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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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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底下的震動，「三百年來，解家一直在找第三條路。白鷺君的真名，讓祂甦醒，終結封印，就不需要犧牲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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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關崇淵微微一笑，「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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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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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也找了半輩子。」關崇淵說，「你爺爺也找了一輩子。結果呢？甚麼都沒找到。因為那個名字已經被徹底抹去了，我們關家三百年前做的事情，做得很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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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們關家的時候，語氣裏沒有驕傲，也沒有愧疚，就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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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指望你理解我。」關崇淵站起來，「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換羽祭不是我發明的。它是三百年前三家共同建立的制度，你的祖先也參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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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被脅迫的。」解子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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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被說服的。」關崇淵糾正他，「當時的情況是：白鷺君和九蛟兩敗俱傷，鷺港隨時可能被毀滅。我的祖先提出了一個方案：封印。代價是每六十年獻祭一些人來維持，你的祖先和封家的祖先考慮了很久，最後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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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們是壞人，而是因為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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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後的今天，情況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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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依然沒有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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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轉過身看着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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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下一次換羽祭還有不到一年，名單的草案我已經開始擬了，三家需要坐下來商量具體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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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解家能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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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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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子良，那個女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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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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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只是你的朋友，那沒有問題。但如果她在做甚麼不該做的事情，比如試圖揭露換羽祭的真相，或者試圖干擾準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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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不得不採取措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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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微笑不變，但眼睛裏的溫度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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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是可以被犧牲的，子良。這是維持秩序的代價。你不願意接受，你的父親不願意接受，但代價不會因為你不接受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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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會落在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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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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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解子良一個人坐在那間完美的、冰冷的會客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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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但他覺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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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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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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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爺爺知道，他的父親知道，現在他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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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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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裏的手緊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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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未開鋒的刀在微微震動，像在回應他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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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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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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