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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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魚骸骨妖物的事情讓解子良意識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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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的滲透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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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只有外洩和低等異化者，積水裏冒出來的黑色人形，渠口裏竄出的觸手。那些東西雖然危險，但規模有限，處理起來也不算太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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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成精妖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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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味着靜海的力量已經開始滲透到無生命的物體裏了，一具鯊魚骨骼標本能被滲透成一隻八米長的怪物，如果放任不管，老城區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件廢棄的物品都有可能變成下一隻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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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的衰弱速度比他們想像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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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妖物事件的影響時，另一件事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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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遇到的蘇湄讓他確認了一件事：關崇淵確實在暗中接觸靜海契的地下勢力。蘇湄雖然不是關崇淵派來的，但她提到過她在等妖物成熟，一個靜海契使用者能在老城區潛伏三個月不被發現，說明這一帶的地下勢力比他想像的更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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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靜海契的人之所以活躍，是因為有人在給他們提供活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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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只可能是關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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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許知雨之前被靜海契使用者追蹤的事件，解子良做出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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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找關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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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面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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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等着關崇淵一步一步地試探，一步一步地收緊包圍圈。靜海契的人這次來了四個，下次也許來八個。這次他及時趕到了，下次也許就趕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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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件事不只關乎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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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在暗中擴大勢力，接觸封家的旁支，培養靜海契的使用者，監視解家的行動。這些動作加在一起，指向一個很明確的方向：他在為換羽祭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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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換羽祭不到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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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雖然不知道換羽祭的全部細節，但他知道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怕到他的爺爺做了二十年的噩夢，可怕到他的父親寧願炸掉封印也不想讓他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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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關崇淵在為那件事做準備，那事情已經刻不容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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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正面和關崇淵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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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知道，許知雨不是他可以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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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讓自己看清楚，這個對手到底在盤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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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解子良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想了很久。他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把關崇淵可能的意圖分析了一遍，把自己可能面對的情況預演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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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拿起電話，打到了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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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一個助手接的，解子良報上名字，說想見關崇淵。助手讓他等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回來告訴他，關崇淵下午三點有空，歡迎他來關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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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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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又藏好了見白。不是因為他覺得會打起來，而是因為見白是他身上唯一能讓他覺得安心的東西。它的重量在他的身邊，冰涼的，穩定的，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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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之前，他在玄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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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想給許知雨發一條訊息。告訴她他今天要去見關崇淵，告訴她不要擔心，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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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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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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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讓她擔心，但他也不想瞞着她。上次雨夜之後，她說過「下次有事記得告訴我」，但今天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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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最後只打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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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有事出去一趟，晚點聯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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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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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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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車到了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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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的宅邸在新城區最好的地段，一座佔地極廣的莊園。高牆圍着，門口有保安，進去之後是一條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林蔭道。道路兩邊的樹木全部修剪成了整齊的幾何形狀，草坪綠得像假的，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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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家老宅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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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老宅是陳舊的，帶着歲月的痕迹，帶着人的氣息。牆上有青苔，院子裏有老樹，走廊裏有灰塵。那些東西讓房子有了溫度，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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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的莊園不是家，它更像一件展品。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片草坪，都被安排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完美得讓人喘不過氣，乾淨得讓人覺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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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被助手引到了二樓的一間會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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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很大，裝修是現代風格的。深啡色的木地板，黑色的真皮梳化，一面落地窗對着花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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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坐在梳化上，面前的茶几放着一套精緻的茶具。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裏面是白色的襯衫，看起來很休閒，和論壇上那個穿着考究西裝的形象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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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還是一樣的，深遂得像兩口井，沉穩、平靜，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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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坐。」他微笑着示意梳化，「飲茶嗎？今年的鐵觀音，剛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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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解子良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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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也不介意，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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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少主動來找我。」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和一個晚輩聊天，「有甚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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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解子良直接說，沒有鋪墊，「有四個靜海契的人追蹤我身邊的人，堵在巷子裏，試圖把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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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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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說，「這種事情……和我說有甚麼用？你應該去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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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叔。」解子良看着他的眼睛，「你我都知道，靜海契的地下組織不會無緣無故去追蹤一個普通人，他們是接到了命令才會行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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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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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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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是誰呢？」關崇淵放下茶杯，微笑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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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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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關崇淵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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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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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微笑不變，但他的目光微微變了。不是心虛，也不是慌張，只是一種更深沉的、更銳利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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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他開口，語氣依然和善，「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但我要先糾正你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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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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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派人去追蹤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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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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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真的。」關崇淵的語氣依然平靜，「靜海契的地下組織很鬆散，裏面甚麼人都有。也許是有人注意到了她，覺得她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目標，自作主張去抓人，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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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在查她。」解子良說，「你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職業，知道她和我的關係，你在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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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微笑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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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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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剛才那種禮貌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而是一個更真實的、帶着某種賞識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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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想像的敏銳。」他說，「是的，我在查她。但查一個人和派人去抓她，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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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她，是因為我需要知道你身邊的人是誰，這是我的責任。你是解家的下一代家主，你身邊出現了一個不明背景的人，我當然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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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理由對她動手，至少目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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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試圖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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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表情很坦然，沒有任何心虛的迹象。但解子良知道，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讓人分辨不出他甚麼時候在說真話，甚麼時候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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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查出了甚麼？」解子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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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關崇淵靠在梳化上，「平民出身，父母是普通的受薪階層。鷺港本地人，大學讀的是新聞系。畢業之後做了五年的自由撰稿人，沒有任何特殊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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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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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在調查鷺港的人口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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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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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讓我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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