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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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許知雨在家裏接到了封潮生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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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姐，賞臉出來喝杯咖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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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許知雨有些意外，「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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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哥給我的。」封潮生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輕浮感，多了一些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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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你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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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還不知道我打這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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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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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事要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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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些事情。」封潮生頓了頓，「一些子良哥不會告訴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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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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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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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東堤防，海鷗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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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了電話之後，在客廳裏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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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六月的傍晚，太陽落得很慢，天邊還掛着一層薄薄的橘紅色光暈，一切都很平常，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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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的心裏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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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這個人，她接觸不多。他是封家的接班人，和子良走得近，平時嬉皮笑臉，說話沒正經。但她知道，在那層輕浮的外皮底下，封潮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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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個人主動打電話約她，語氣裏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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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子良哥不會告訴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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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她腦海裏反覆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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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一件外套，拿起鑰匙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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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搖搖晃晃地穿過了半個港口區，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住宅樓慢慢變成了倉庫和碼頭。空氣裏有一股鹹鹹的海水味，混着柴油和鐵鏽的氣息。東堤防是港口比較冷清的一帶，白天有貨船進出，到了傍晚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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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咖啡就開在防波堤旁邊的一排舊建築裏。門面不大，掛着一塊木招牌，上面畫了一隻展翅的海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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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進了「海鷗」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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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的光線很暖，有一種老式咖啡館特有的昏黃。木質的桌椅，牆上掛着幾幅港口的黑白老照片，吧枱後面的咖啡機正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散坐着，大多是附近碼頭的工人，穿着沾了油漬的工作服，安靜地喝着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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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今天沒有叼棒棒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比平時整齊一些，看起來……有些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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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幾乎沒怎麼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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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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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不太一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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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封潮生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很勉強，嘴角的弧度像是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提不起來，「也許是因為我今天要說的事情不太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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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過來，許知雨點了一杯玫瑰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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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侍應走開，封潮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防波堤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燈光灑在灰色的混凝土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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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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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知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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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知雨。」封潮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深沉，那種平日裏帶着玩世不恭意味的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那天晚上的事，子良哥拜託我查了，那四個靜海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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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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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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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子良及時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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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點點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着咖啡杯，杯底在木桌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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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查完匯報了。」他說，「那四個人不是關崇淵直接派來的，是靜海契的一個小頭目自己決定的。他從關家的人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聲，知道有人在注意你，覺得你是一個有價值的目標，想抓了你去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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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功？」許知雨皺起眉頭，「向誰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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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關家。」封潮生說，「靜海契的那些人，很多都想攀上關家的關係。他們以為抓到你可以在關崇淵面前表功，但實際上關崇淵沒有下過這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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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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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是。」封潮生的表情變得嚴肅了，「關崇淵確實在查你，他確實對你很感興趣。那些靜海契的人只是嗅到了風向，自作主張而已。但這件事說明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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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注意力已經放在你身上了，即使他沒有直接動手，他周圍的人也會替他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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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應端來了她的玫瑰花茶。許知雨握緊了手裏的茶杯，瓷杯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但她覺得自己的手指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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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找我，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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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看着她，過了幾秒鐘。窗外有一隻海鷗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長，像是某種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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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他說，「我今天找你，是因為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一些子良哥不會告訴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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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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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積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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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換羽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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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許知雨說，「子良提過，每六十年一次。很嚴重的一件事，但他沒有告訴我具體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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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不會告訴你的。」封潮生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被咖啡機的嗡嗡聲蓋過去，「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他的父親一直在瞞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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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他去見了關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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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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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見關崇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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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因為那晚你被追捕的事。」封潮生說，「他去找關崇淵對質。但我估計……關崇淵會在那個場合告訴他換羽祭的全部真相。因為那是關家施壓的方式。用真相當武器，讓你沒辦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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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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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先來找我。」她說，「在子良回來之前，先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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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封潮生點頭，「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而且……等子良哥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後，他不一定有辦法冷靜地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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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保護意味，不是對她的保護，而是對解子良的。他了解解子良。他知道解子良在承受不住的時候會做甚麼。不是崩潰，而是沉默。把所有東西都吞下去，一個字都不說，然後獨自承擔，直到撐不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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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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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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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看着她，沉默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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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停止了轉動咖啡杯，整個人靜了下來。那一刻，許知雨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蒼老感。他才二十多歲，但那個表情像是一個經歷了太多事情的人才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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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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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羽祭的本質，是活人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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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個字落在咖啡枱上，像四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許知雨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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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裏的一切聲音似乎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咖啡機的嗡嗡聲，隔壁桌工人的低語，門口風鈴被海風吹動的叮噹聲，全部變成了一層薄薄的背景，模糊的、不真實的，只有封潮生的聲音是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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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六十年一次。」封潮生繼續說，聲音比關崇淵在會客室裏說同樣的話時多了很多情緒。有苦澀，有憤怒，有無奈。「被選中的人會被靜海吞噬，不只是人會消失，連他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迹都會被帶走。記憶、照片、文件、所有東西。普通人會忘記他們，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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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呼吸變得很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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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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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看着她，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痛苦。那不是旁觀者的同情，而是親歷者的傷口被重新撕開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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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六十年前，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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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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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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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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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圖去理解這個數字。六千人是甚麼概念？是大約六間中學所有學生的總和，是大約三棟大廈的全部居民。是六千張面孔，六千個名字，六千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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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封潮生的聲音更低了，「擁有契約能力的人被獻祭的話，一個可以頂很多個普通人。所以……名單裏永遠會有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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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那一輩，封家有五個旁支的族人被選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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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像在忍受甚麼。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冷透了的黑咖啡，咖啡的表面凝了一層暗沉的薄膜，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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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五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自己的人生。但名單上寫了他們的名字，所以他們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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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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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家裏的閣樓上翻到過一個舊箱子。裏面有幾張照片，幾封信，還有一本日記。我問我爸那是誰的東西。我爸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句話都沒說，把箱子拿走了。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東西是我三叔公留下的。他是六十年前被選中的五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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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封潮生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困惑的、受傷的質感，「封家的族譜上沒有他的名字，那些照片後來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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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日記裏的署名也模糊了，像是被甚麼東西侵蝕過，只剩下一個『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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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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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字裏的潮字，是我爺爺取的。我現在有時候會想，爺爺是不是在用這種方式記住他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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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裏的背景音樂還在放着輕柔的鋼琴曲，周圍有人在聊天。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凡。門口的風鈴又響了一下，有一對年輕情侶推門進來，女孩子笑着說「好冷啊」，男孩子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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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覺得自己好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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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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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知道這座城市有秘密，她早就知道有人在消失，她早就知道那些消失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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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六千人這個數字，把所有模糊的猜測都變成了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她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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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是甚麼時候？」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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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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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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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林美珍，想起了黃子晨，想起了陸嶼懷。想起了那些空蕩蕩的房間，那些傢俬的壓痕，那些褪色的牆紙。那些她一個一個走訪過的地址，那些鄰居茫然的眼神——「這裏一直都是空的啊」「沒有這個人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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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是被靜海偶發外洩吞噬的，她之前以為那就是這座城市最殘忍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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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知道，那只是冰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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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洩吞噬的是零散的、偶然的、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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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換羽祭獻祭的是被選中的、被計劃的、被有組織地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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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六千人。再之前的六十年，又是六千人。三百年來，有多少人被寫在了那份名單上？有多少個家庭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有多少人活過、笑過、哭過，然後被這座城市吃掉，假裝他們從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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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算。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UPWMxf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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