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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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許知雨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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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本來要送她，但她拒絕了。她在解家老宅待了一整天，從超市到煮飯到洗碗到在梳化上睡着，已經佔用了他太多時間。她不想每次都讓他開車送她回去，那樣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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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甚麼，她沒有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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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說自己坐巴士就好，然後在他開口反對之前就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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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她看到他站在門口，表情帶着一絲她已經很熟悉的不贊同。但他沒有追出來，只是說了一句「到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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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揮揮手，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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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多，天已經完全黑了。她從解家老宅所在的半山腰走下來，沿着那條兩邊種着榕樹的小路往巴士站走。路燈的光被茂密的樹葉切割成斑駁的碎片，灑在腳下的青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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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有一絲涼意，秋天的夜晚，氣溫比白天低了很多。白天那種暖洋洋的、讓人犯懶的舒適感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忍不住縮起肩膀的寒冷。她把帆布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手插在口袋裏，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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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裏有一張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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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之前塞進她包裏的那張。上面畫着她看不懂的符號，背面寫着「帶在身上」四個字。她後來把它放進了銀包裏，每天都帶着。但今天出門的時候，她不知道為甚麼，把它從銀包裏拿出來，放進了外套的口袋裏。也許是直覺，也許只是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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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她走過幾次了，白天的時候，兩邊的榕樹在陽光下顯得很漂亮，茂密的樹冠形成了一條天然的綠色隧道。但到了晚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枝葉把路燈的光擋去了大半，整條路顯得陰沉沉的，像走在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通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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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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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一個人走夜路，這不是因為她膽小，而是因為自從知道了靜海的事情之後，她對黑暗和水面變得格外敏感。白天的時候她可以告訴自己沒甚麼好怕，但到了晚上，那些理性的聲音就會被某種更原始的恐懼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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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的一個轉彎處，她忽然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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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有一攤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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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攤積水是從哪來的，今天沒有下雨，路面是乾的，但這裏偏偏有一攤積水。也許是附近的水管漏了，也許是山上的泉水滲下來了，有很多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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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的第一反應不是找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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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反應是停下來，仔細看那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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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教過她怎麼辨認靜海外洩的迹象，第一個信號就是不正常的水面。如果一攤積水在沒有風的情況下像一面鏡子般完全靜止，那就是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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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仔細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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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有輕微的波紋，是風吹出來的。水裏映着路燈的光和旁邊樹木的影子，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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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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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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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她太緊張了，自從知道了靜海的事情之後，她看甚麼積水都覺得不對勁。上個星期在家裏洗碗的時候，洗碗盆裏的水忽然變得很靜，她嚇了一跳，結果只是水龍頭關了而已。前天在街上走路，踩到一攤水窪，心臟差點停了一拍，結果只是前一天晚上下雨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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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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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你太草木皆兵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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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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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站應該就在前面三四百米的地方，下了這個坡，過一個路口就到了。那裏有路燈，有其他等車的人，有正常的、屬於城市的喧囂和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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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需要再走幾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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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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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聲，不是蟲鳴，不是遠處的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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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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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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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腳步微微慢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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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是路人。這條路雖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走。也許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也許是散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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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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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步聲也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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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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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也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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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的速度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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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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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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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再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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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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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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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們不是碰巧走在她後面。他們在跟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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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在口袋裏握緊了那張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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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張符紙能不能保護她，子良說過它不是正式的護身符，只能爭取一點時間。但如果追她的不是靜海的東西，而是人呢？符紙對人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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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顧了一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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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一面至少三米高的高牆，長滿了青苔，翻不過去。右邊是一片斜坡，長滿了雜草和灌木，下面是看不清楚的黑暗。前面的路還有大約兩百米才到巴士站，那裏有明亮的路燈，有其他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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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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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跑兩百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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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腿部肌肉繃緊，準備加速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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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姐，不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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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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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粗糙感。像嗓子裏卡了甚麼東西，說話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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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停下腳步，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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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站在路燈的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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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太清楚臉。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很高，肩膀很寬，手臂上有一些奇怪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裏，那些紋路看起來像紋身，但又不太一樣。它們似乎在微微移動，像皮膚底下有甚麼活着的東西在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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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誰？」許知雨的聲音比她想像中更穩定，「你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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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重要。」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說，「有人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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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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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們走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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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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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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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男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路燈下看起來很不舒服，因為他的嘴巴不太對。嘴角裂開的幅度太大了，比正常人要大，像嘴唇被甚麼東西拉長過。那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受傷造成的。那是一種不自然的、讓人本能地感到排斥的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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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只好請你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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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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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見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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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正常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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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太長了，關節太多了，指甲的顏色是深灰色的，像石頭或者鱗片。手背上的皮膚有一種不正常的光澤，在路燈下泛着微弱的黑色。那些皮膚看起來不像人的皮膚，更像某種爬行動物的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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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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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海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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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解子良告訴過她的那些事情，靜海契的使用者身體會異化。長鱗片的，長爪子的，嘴巴變形的。他們從靜海裏汲取力量，代價就是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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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面前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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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使用靜海契的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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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男人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知道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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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那個裂開過大的嘴巴張得更開了，露出裏面一排不太正常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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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知道不少嘛。」他說，「那就更不能讓你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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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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