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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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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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往巴士站的方向跑，腳下的路在路燈的光裏一閃一閃。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呼吸急促得肺部發疼。帆布外套的下擺在風裏亂飛，帆布包在她肩上跳動，但她顧不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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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步聲在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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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比她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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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教過她怎麼在巷子裏逃跑，看清楚四周，找到最安全的路線，花一秒鐘判斷，然後跑。但現在追她的不是靜海的妖物，是人。活生生的、會跑會跳的人。而且他們的身體已經被異化了，速度和力量都遠超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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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不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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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路還有一百多米，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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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給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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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手在發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好幾次才解鎖。她點開通訊錄，找到解子良的名字，按下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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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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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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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時間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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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已經聽到他們的呼吸聲了，粗重的、帶着某種不正常的嘶嘶聲，像是空氣通過了一條不屬於人類的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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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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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往巴士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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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站在前方的大路上，是一條直路。直路上沒有遮擋，沒有拐彎，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她跑直路，他們的速度優勢會更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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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拐進了路邊的一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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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教過她，巷子比直路好。巷子有拐彎，有死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追的人不知道前面是甚麼，追起來會更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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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很窄，兩邊是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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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黑暗中跑着，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差點摔倒。一次她的腳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下，膝蓋差點撞到地上。她用手撐住牆壁，穩住身體，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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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握在手裏，電話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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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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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解子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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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她喘着氣說，「有人追我……三個人……靜海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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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不到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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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解子良的聲音瞬間變了，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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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家下山的路上……我拐進了一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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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跑，往解家的方向跑，我出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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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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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被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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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巷子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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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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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前面那三個矮，比前面那三個瘦，但站在那裏，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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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前面堵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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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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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一個，後面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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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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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在她耳邊，她能聽見解子良的聲音，急促而銳利：「知雨？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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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她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也許是因為太害怕了，害怕到了極點反而平靜了下來。「前面一個，後面三個，我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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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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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裏，她甚麼都聽不見。沒有他的呼吸聲，沒有背景的噪音，甚麼都沒有，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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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解子良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半度，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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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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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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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把手機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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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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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撐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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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符紙，握在手裏。她不知道這東西怎麼用，解子良沒有教過她。他只說過帶在身上，沒說遇到危險的時候要怎麼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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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需要特別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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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它只要放在她身上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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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從兩邊慢慢地靠過來，他們不急，他們知道她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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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前面的那個人和後面的三個不太一樣，他比較矮，比較瘦，但身上的異化更嚴重。他的半邊臉上覆蓋着一層黑色的鱗片，鱗片在路燈的光裏泛着油膩的光澤。一隻眼睛的瞳孔已經變成了豎瞳，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眼睛，冰冷的、沒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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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跟我們走。」他說，聲音帶着一種嘶嘶的氣音，像是蛇在吐信子，「不要為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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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退到牆邊，背靠着冰冷的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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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感覺到牆上的青苔濕漉漉的，冰涼的水漬滲透了她外套的背部。但她顧不上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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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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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需要撐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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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說三分鐘就會到。他說到做到，上次他說三分鐘，真的三分鐘就出現了。她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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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分鐘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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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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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那個高大男人大步上前，滿是黏液的右手猛地朝她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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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本能地舉起手裏的符紙擋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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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紙忽然發出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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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不是很強，但足以讓那個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碰到光芒的邊緣，像是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他的異化手指上冒出一縷煙，像是皮膚被灼傷了。他痛呼一聲，狼狽地倒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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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神契的東西？」他皺起眉頭，甩了甩焦黑的手指，陰鷙地看着許知雨手裏的符紙，「你和解家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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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攥著那張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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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符紙的光在慢慢變暗。那道白光不像是解子良用見白時的那種持久光芒，更像是一次性的閃光。光芒在減弱，在消退，像是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邊緣甚至開始微微泛黃、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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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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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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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靜海契四人的腥臭味混雜着泥土的潮濕，鋪天蓋地地朝她湧來。她瞥了一眼手機螢幕，指針才剛剛走過一分半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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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慢得像是一場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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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費事了。」那個半臉鱗片的男人冷笑一聲，緩步走上前來，「一張符紙而已，沒人操控，撐不了多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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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他的手指尖端已經完全異化了，變成了尖銳的爪子，黑色的，泛着金屬般的光澤，在黑暗的巷弄裏劃出冰冷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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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三個人也看出了端倪，封鎖了她所有可能逃跑的死角。他們的眼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戲謔，每一步逼近，都像是踩在許知雨緊繃的末梢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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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最後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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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閉上眼睛，手心全是冷汗。符紙的餘溫在迅速抽離，微弱的白光如螢火般搖曳，最終在一聲輕微的嗤響中，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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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起來。」半臉鱗片男人低喝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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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帶着刺耳的破空聲，無情地朝着許知雨的面門揮來。勁風颳得她臉頰生疼，她甚至能聞到那指甲上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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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尖銳的黑色利爪距離她的眼睛只剩幾公分時……

一道白色的光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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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符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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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更亮的、更純粹的、更鋒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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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裹挾著雷霆之勢，生生斬在半臉鱗片男人的爪子上，把他整隻手臂從手肘以下切了下來。黑色的血從斷口噴出，他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撞在巷子的牆壁上，震落了一片碎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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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落在許知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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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從哪裏出現的，也許是從巷子上方的牆頭跳下來的，也許是用羽神契的浮空能力直接飛過來的。但他就這樣出現了，站在她面前，背對着她，面對着那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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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握着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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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在黑暗中發出刺眼的光芒，比許知雨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亮。那光芒帶着灼熱的氣息，照亮了整條巷子，讓那些暗處的陰影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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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有些急，像是跑了很遠的路，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邊。但他握刀的手極穩，散發出的威壓逼得剩下三個正欲上前的異化人硬生生煞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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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確認了許知雨毫髮無傷，隨後冷冷地轉回視線，聲音很穩定，卻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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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你們能碰的。」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qnQ9JL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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