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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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解家老宅，在廚房裏忙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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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的廚房很大，比許知雨想像的還大。各種廚具一應俱全，但看起來都很新，顯然不太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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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解子良站在旁邊，有些不知道該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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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打蛋。」許知雨把幾隻雞蛋遞給他，「打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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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接過雞蛋，拿起一隻，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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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太大了。蛋殼碎成了好幾片，蛋液和碎殼一起掉進了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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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碗裏漂浮的蛋殼碎片，忍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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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一點。」她說，「你拿刀的時候力道控制得那麼好，打隻蛋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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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樣。」解子良面無表情地說，「見白不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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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終於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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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拿起另一隻雞蛋，握住他的手，教他怎麼用正確的力道敲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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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輕輕地，在碗沿上磕一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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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引導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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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很長。她的手和他的手比起來顯得很小，像被他的手掌包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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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殼裂開了一條縫。蛋液順着裂縫流進碗裏，沒有碎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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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就是這樣。」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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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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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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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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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繼續打。」她轉過身，走回砧板那邊，「我去切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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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的背影，手裏還握着那隻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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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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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她的手指握在他手上的感覺還在，很小很暖的手。指尖帶着一點水漬，是剛才洗菜的時候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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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雞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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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殼裂開，蛋液流進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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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碎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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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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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飯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許知雨負責掌勺，解子良負責打下手。她讓他切甚麼他就切甚麼，讓他遞甚麼他就遞甚麼。他的刀工比打蛋好多了，切出來的東西大小均勻，整整齊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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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切菜倒是挺好的。」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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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嘛。」解子良說，「多少有點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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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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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菜很快就做好了。番茄炒蛋，牛肉炒菜心，紅燒豆腐。擺在枱上，冒着熱氣，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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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側廳的枱上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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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嚐了一口番茄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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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許知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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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說，「比我煮的公仔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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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公仔麵到底難吃到甚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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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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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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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笑得這麼開心是甚麼時候了。也許是很久以前。在她還沒有接觸靜海、白鷺君、換羽祭那些沉重的事情之前。在她的生活還只是寫稿子、跑採訪、偶爾和朋友吃飯飲咖啡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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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候的她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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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記得陸嶼懷，一直活在那個全世界只有自己記得一個不存在的人的困境裏。那種孤獨像一塊沉在心底的石頭，不管她怎麼笑，怎麼和朋友聊天，那塊石頭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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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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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坐在她對面的這個人，知道她的秘密，知道她的能力，知道她記得那些被遺忘的人。他不覺得她瘋了，不覺得她奇怪。他只是安靜地接受了這一切，然後和她一起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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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會用太大的力氣打蛋，只會煮公仔麵，推購物車的樣子像在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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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讓她覺得，他不只是一個背負着三百年使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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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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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會犯傻的、有些笨拙的、很認真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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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許知雨堅持要洗碗。解子良說他來，她不讓，兩個人在洗碗盆前面僵持了一下。最後的結果是許知雨洗碗，解子良抹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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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的時候，許知雨的手臂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兩個人都沒有避開，也沒有說甚麼。只是安靜地做着手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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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兩個人回到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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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在梳化上坐下，拿起枱上的一本書翻看。那是一本關於鷺港民俗的書，她隨意地翻了翻，看到一些有趣的內容就停下來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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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坐在她旁邊，也拿了一本書。但他沒有在看書，他的目光偶爾會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身上，然後又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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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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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也許注意到了，但假裝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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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廳裏的光線暖黃色的很柔和，帶着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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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打了一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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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起得很早，又忙了一下午，有些累了。她靠在梳化的靠背上，書還拿在手裏，但眼皮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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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困了就睡一會兒。」解子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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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用……」許知雨嘴上說着不用，但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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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慢慢地往旁邊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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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頭靠在了甚麼溫暖的東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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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解子良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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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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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身體微微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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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散落在他的肩膀上，有一縷垂在他的手臂上。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帶着一種淡淡的、讓人安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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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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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保持着一動不動的姿勢，他的手裏還拿着那本書，但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哪一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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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很柔軟，落在他肩膀上的觸感很輕，像一片羽毛。她的呼吸拂在他的手臂上，溫熱的，規律的，帶着一種讓他覺得世界都安靜下來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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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身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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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安心地，很放鬆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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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一個她覺得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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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一個她信任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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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慢慢地放下手裏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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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沒有調整姿勢，沒有把她推開，沒有起身去做別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裏，讓她靠着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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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光照在她臉上，給她的皮膚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出兩小片陰影。她的嘴角微微翹着，像在夢裏看到了甚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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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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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今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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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超市，煮飯，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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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很普通的事，普通到不值得紀錄，普通到全世界每天都有無數人在做同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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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他來說，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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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和一個人一起去超市，第一次被人握着手教打蛋，第一次吃別人為他煮的飯，第一次和一個人並肩坐在梳化上，甚麼都不做，只是安靜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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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她說的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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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普通的一天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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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喉嚨有些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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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她垂在臉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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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輕巧，輕得連空氣都沒有被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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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她的耳邊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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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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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收回手，閉上眼睛，把頭輕輕靠在她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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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靠在梳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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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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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閉着眼睛，但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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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安靜地感受着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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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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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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