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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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碰觸見白的那天之後，解子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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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翻閱了所有和白鷺君有關的資料，包括那本漁民的手抄本、解家歷代傳下來的研究筆記、以及他自己這幾年做的學術紀錄。他把這些東西鋪滿了整張書枱，然後一張一張地看，一條一條地比對，試圖找出某種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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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碰到見白之後看到的那些影像，在他腦海裏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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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的海嘯，白鷺君展開翅膀，千萬人仰頭呼喊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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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聽見了那個名字，但沒有聽清楚。隔着一層甚麼東西，越用力去聽就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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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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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鷺君的真名真的在「未忘者之心」裏，那為甚麼許知雨碰到了見白，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場景，卻還是聽不清楚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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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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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問題不在許知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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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問題在真名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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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爺爺留下的一本研究筆記，裏面有一段關於「神名」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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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名，非人間語言所能盡述。名為信仰之凝聚，非一字一音，乃千萬心意之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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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信仰之凝聚，非一字一音，乃千萬心意之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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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盯着這段話，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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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君的名字不是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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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個可以用文字寫下來、用嘴巴念出來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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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種「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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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百年前那個瞬間，千千萬萬的人看着白鷺君擋住海嘯時，心裏湧出的那種感覺的總和。是恐懼中的希望，是絕望中的信任，是仰望天空時眼眶裏的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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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叫出祂的名字，不是因為他們知道那個名字怎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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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在那一刻，他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救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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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鷺君的名字，就是那個「救」字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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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神對人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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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它不是一個詞，不是一個音節，不是可以被記錄在器物或碑石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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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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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只有真正「記得」白鷺君的人才能感覺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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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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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甚麼許知雨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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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的能力不夠，而是因為她試圖用「聽」的方式去接收一個不是「聲音」的東西。她在那些影像裏聽到了人們在喊，以為那個名字是一個可以被聽到的聲音，但其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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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名不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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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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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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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百年前那一刻，所有人心中共同湧起的那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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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需要的不是「聽到」那個名字，而是「感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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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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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辦公室裏走了好幾圈，把這個推論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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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鷺君的真名是一種「記憶」而不是一個「詞」，那三百年來解家的搜索方向就全錯了。他們一直在翻典籍，一直在找碑文，一直在尋找某個可以被讀出來、被念出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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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名字不是用來「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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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用來「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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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解釋了為甚麼關家三百年前抹去白鷺君真名的方式不是銷毀某個紀錄，而是讓所有人都「遺忘」。因為真名不存在於任何物質載體上，它存在於人的心裏。所以要抹去它，就必須讓所有人都忘記白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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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所有人都忘記三百年前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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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海嘯來臨時的恐懼，忘記仰望天空時看見的白色翅膀，忘記心中湧起的那股信任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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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那種被守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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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關家做的事情，他們不是刪掉了一個詞，而是抹去了一種感覺，讓整座城市的人都忘記了被神守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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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鷺君說，祂的名字在「未忘者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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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着，有些人沒有忘記。有些人的心裏，還殘留着那種感覺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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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漁民就是其中之一，他路過白沙街的時候「忽覺心中酸楚」，那就是殘留的碎片。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他的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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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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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只是能感覺到「空缺」，她碰到遺留的痕迹時，完整的記憶會湧入她的意識。她不是模糊地感覺到甚麼，而是清清楚楚地「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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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三百年前那些人心中的感覺也是一種「痕迹」，那許知雨也許能接收到它。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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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需要一個觸發物，一個和白鷺君有直接聯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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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白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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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許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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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需要更接近白鷺君的地方，更接近三百年前那個瞬間發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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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祠，那口井，靜海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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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在枱前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他的推論。一條一條地列出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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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一半，他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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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許知雨說的話。「白鷺君……祂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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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碰到見白的時候，感覺到的不是力量，不是威嚴，而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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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白鷺君真名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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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力量，不是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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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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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神對子民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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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盯着筆記本上自己寫的那些字，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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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就知道白鷺君的故事，從小就知道解家的使命。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白鷺君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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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白鷺君對他來說是一個執念。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對象，一個使命的核心，一個三百年懸而未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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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許知雨碰到見白之後說的那句話，讓白鷺君在他心裏變成了一個有溫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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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會溫柔地對待人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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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背叛了三百年，依然會叫他孩子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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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放下筆，拿起手機，打開和許知雨的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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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打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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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一些事情，關於你碰見白時的情況，你下次來的時候我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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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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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五分鐘，手機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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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甚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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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一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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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裏說不太清楚，見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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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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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可以，下午你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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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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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鐘，又來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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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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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了。他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看資料，確實沒有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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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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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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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想像她發這條訊息時的表情，微微皺着眉頭，帶着一點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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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出去吃。」他打字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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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去，不要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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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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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機，看着枱上那堆攤開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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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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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在思考白鷺君真名的本質時，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許知雨。不是因為她的能力，而是因為……他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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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告訴她，想和她討論，想聽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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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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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研究這些東西，都是一個人。在辦公室裏，在書房裏，在深夜的燈光下。翻不完的書，看不完的資料，一個人想，一個人寫，一個人承受那些失敗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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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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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起來，拿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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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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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了現在就去，不要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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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應該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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