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關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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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傍晚，鷺港新城區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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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坐在關家宅邸的書房裏，手裏捏着一杯普洱，看着面前的一份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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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很大，比解家老宅的書房大了至少三倍，裝修也完全不同。解家的書房是傳統的、帶着書卷氣的風格，而關家的書房更像一個企業高層的辦公室。深色的木質書枱，真皮的轉椅，落地窗外是鷺港新城區的夜景。高樓大廈的燈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星星點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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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枱上擺着幾份文件夾，每一份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籤分類。紅色的是「優先」，藍色的是「進行中」，灰色的是「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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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正在看的是一份紅色標籤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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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兩個字：「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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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裏是一份監視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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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的對象是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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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詳細紀錄了解子良最近兩個星期的行動，甚麼時候離開大學，甚麼時候去了老城區，甚麼時候回到解家老宅。和甚麼人見過面，去了甚麼地方，待了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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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裏有幾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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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張是解子良站在白鷺祠廢墟裏的照片，拍攝角度是從遠處的高處，像用長焦鏡頭拍的。他的側臉在夕陽裏顯得很清瘦，手裏似乎握着甚麼東西，但照片的解像度不夠高，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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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張照片是解子良和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起，女人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長髮披在肩上，手裏拎着一個袋子，她正在對解子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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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下面有一行注釋：「許知雨，自由特稿撰稿人，近期頻繁與目標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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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放下照片，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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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洱的味道很厚重，帶着一種沉穩的苦。他喜歡這種茶，不是因為味道好，而是因為它需要耐心。好的普洱需要存放很多年，時間越長，味道越醇。就像很多事情一樣，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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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回到那份報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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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最近去白鷺祠的次數增加了，這件事本身不算奇怪。解家的人一直對那片廢墟有着某種執念，就像封家的人對龍神廟有着某種執念一樣。信仰是很難完全根除的，即使已經過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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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頻率的增加意味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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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他發現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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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意味着他在準備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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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手指在枱面上有節奏地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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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三百年來一直在找白鷺君的真名，這不是秘密，關家一直都知道。事實上，關家的歷任家主都會密切關注解家在這方面的進展，不是因為他們覺得解家能找到，而是因為……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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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有一天，解家真的找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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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旁觀換羽祭的那個雨夜，那時他還沒有坐上家主的位置，只站在祭壇外圍，看着海霧像活物一樣翻湧，聽見封印深處傳來低沉而遙遠的震動。父親站在他身旁，只說了一句話：「記住，崇淵，很多人會恨做決定的人，但總要有人把門守住。」那一夜之後，他再沒有問過「值不值得」這種問題。對關家來說，那不是一個可以奢談感情的位置。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封印失衡，最先被吞沒的從來不是祠堂與古籍，而是那些對危機毫無所覺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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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將是對關家三百年統治的致命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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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白鷺君甦醒了，封印就不再需要了，換羽祭也不再需要了。關家建立在封印之上的一切權力和利益，都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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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關崇淵絕對不能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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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貪戀權力，至少他不認為自己是在貪戀權力。他認為自己是在維持秩序，三百年的秩序，一個讓七百萬人能夠安穩生活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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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個秩序需要代價，每六十年一次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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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哪個秩序不需要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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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需要稅收，軍隊需要犧牲，文明的進步需要淘汰落後的東西。這些都是代價，只是大多數人不願意承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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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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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願意承擔這個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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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必須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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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每個人都在追求「絕對的正義」，「零犧牲的解決方案」，那最後的結果就是甚麼都做不了，讓整座城市和七百萬人一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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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的人太天真了，他們相信一定有一種方式，可以不犧牲任何人就終結一切。他們找了三百年，找了三百年的「完美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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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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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代價最小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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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換羽祭，就是代價最小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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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目光再次落在許知雨的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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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人讓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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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做了甚麼威脅性的事情，她只是一個記者，在做她的調查。但她出現在解子良身邊的時機太巧合了。在靜海外洩越來越頻繁的時候，在換羽祭臨近的時候，在解家應該最需要專注於準備工作的時候，這個女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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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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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不相信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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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枱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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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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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鐘，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着深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走進來，站在書枱前面。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表情恭敬而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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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背景查了嗎？」關崇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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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年輕男人說，「平民出身，父母是普通的受薪階層。鷺港本地人，大學讀的是新聞系。畢業之後做了五年的自由撰稿人，主要寫社會議題的深度報道。沒有犯罪紀錄，沒有政治背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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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淵源呢？」關崇淵打斷他，「往上查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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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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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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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的父母，她父母的父母，全部查清楚。籍貫，職業，有沒有和三家有過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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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輕男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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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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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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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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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人轉身要走，關崇淵又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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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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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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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開始，加大對解家的監視力度。不只是解子良，解常山也要盯着，他最近的行動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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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人點了點頭，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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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獨自坐在書房裏，看着窗外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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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的燈火在落地窗上映成一片，像一座由光點堆砌而成的城市模型。七百萬人在這座城市裏生活、工作、戀愛、結婚、生子。他們不知道腳下的土地藏着甚麼秘密，不知道頭頂的天空籠罩着甚麼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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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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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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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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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枱上那張許知雨的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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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裏的女人正在笑，笑容很明亮，很乾淨，和她身邊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解子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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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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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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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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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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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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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換羽祭還有不到一年，他有足夠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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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解家試圖在換羽祭之前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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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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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了，關家花了三百年建立起來的秩序，不會因為一個年輕人和一個女記者就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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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解家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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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的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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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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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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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關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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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用甚麼方式，他都會守住它。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hza5j7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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