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拼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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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在側廳裏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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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把見白收了起來，給許知雨倒了一杯熱茶。她碰過見白之後精神有些疲憊，靠在椅子上，雙手捧着茶杯，慢慢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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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她對面，在筆記本上記錄着她描述的那些影像。海嘯、城市、白鷺君的翅膀、人們的呼喊。每一個細節他都記了下來，寫得很仔細，工整得像在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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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是三百年前的場景？」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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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許知雨想了想，「但看起來很古老，房子是木頭和石頭的，人們穿的衣服也很舊。城市比現在小很多，看起來就是一個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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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就是三百年前的鷺港。」解子良點頭，「那個時候鷺港還不是大城市，只是一個沿海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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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那些人……」許知雨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們在叫白鷺君的名字，所有人都在叫。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仰着頭看着天空，看着白鷺君擋住海嘯，他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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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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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恐懼。」她說，「是信任，他們相信白鷺君會保護他們，所以他們叫祂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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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停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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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白鷺君擋住海嘯的時候，整個鷺港的人都在叫祂的名字。」他慢慢地說，「那個名字被千千萬萬的人喊出來，帶着信仰和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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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關家抹去了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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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所有人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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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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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鷺君說，祂的名字在未忘者的心裏。也許……那些人叫出來的名字，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起來了。藏在某個地方，一個連關家都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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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是藏在我心裏？」許知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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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解子良搖搖頭，「也許不是你一個人，也許三百年來，每一代都有像你這樣的人。能感覺到空缺，能記得被遺忘的東西，那個漁民就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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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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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解子良說，「他們只是感覺到了甚麼，但不知道那是甚麼。就像那個漁民，他路過白沙街的時候覺得心裏酸楚，但他不知道為甚麼。他寫下了那些關於白鷺君真名的文字，但他自己可能也不完全理解那些文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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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一樣。」許知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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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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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白鷺君的存在。」她說，「我知道祂被封印了，知道祂的名字被抹去了，知道靜海是甚麼。那個漁民甚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甚麼，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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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也許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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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是在逞強，也不是在表達決心。只是在陳述她的想法，冷靜的，理性的，像一個記者在分析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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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能力。」她繼續說，「而是更多的線索，更多被遺留的痕迹。見白讓我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場景，但不夠清晰。也許我需要找到更多和白鷺君有關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拼湊，直到那個名字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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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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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這麼多年，翻了那麼多書，走了那麼多路。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也許真的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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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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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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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考方式，她的冷靜，她的堅定。她不會被恐懼嚇退，也不會被未知沖昏頭腦。她會認真地分析，理性地判斷，然後做出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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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他說，「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更多和白鷺君有關的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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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從哪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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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祠。」解子良說，「那裏是白鷺君被供奉了最久的地方，即使神殿被毀了，也許地基下面，或者附近的某個角落，還有甚麼被遺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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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口井。」許知雨說，「你看到白鷺君殘影的那口井，也許我也應該去那裏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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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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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連接着靜海的邊緣，白鷺君的殘影能出現在那裏，就是因為那口井是靜海和現實世界之間的一個薄弱點，帶許知雨去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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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許知雨看出了他的猶豫，「你在想那裏危不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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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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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她說，「你在旁邊，我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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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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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在陽光裏很亮，帶着一種讓人沒辦法拒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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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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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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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容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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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說好了。」她說，「甚麼時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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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做一些準備。」解子良說，「三天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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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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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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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慢慢地從窗戶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在地板上劃出一條明亮的光帶。外面傳來鳥叫聲，還有風吹過老樹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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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許知雨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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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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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去井邊看見白鷺君殘影的時候……祂叫你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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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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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甚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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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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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他說，聲音很輕，「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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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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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捧着已經涼了的茶杯，看着窗外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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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解子良忽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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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白鷺君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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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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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叫我吾子的時候，我也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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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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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被封印了三百年，被遺忘了三百年。但祂沒有怨恨，沒有一個字是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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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只是……還在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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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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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他說，「一個被背叛了三百年的神，在最後的一絲意識裏，還在叫你『孩子』，還在告訴你怎麼找到祂的名字，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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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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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溫柔地對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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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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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見過解子良這個樣子。，的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平時那種淡漠的、疏離的光，而是某種更溫暖的、更脆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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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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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石鼓里那次一樣。很輕柔的一下，指尖碰到他的皮膚，帶着一點微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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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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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的手指，過了很久，把自己的手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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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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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指停在他的掌心上方，猶豫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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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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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掌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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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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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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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交疊的手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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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解子良輕輕地，輕輕地收攏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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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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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微微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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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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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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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安靜地感受着他掌心的涼意，和他手指微微收攏時的那一點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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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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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得像怕碰碎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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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鳥叫聲停了，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好像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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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解子良的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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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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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但許知雨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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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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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拿起枱上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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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枱上的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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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刀身安靜地躺在木盒裏，在陽光裏發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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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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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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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跟着解子良，走出了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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