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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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港傳統文化論壇，每年秋天舉辦一次，地點在老城區和新城區交界處的鷺港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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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的位置很微妙。往西走，是鷺港最早的一片舊街巷；往東走，則是近二十年才逐漸興起的新區，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着冷亮的光。文化中心剛好立在兩者之間，像一個象徵，也像一條分界線，把這座城市的過去與現在、體面與隱秘，一起收在了同一個屋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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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不喜歡這種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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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文化中心大堂的角落，手裏端着一杯沒怎麼喝的茶，看着會場裏來來往往的人。大堂很寬敞，裝修得很氣派，水晶燈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堂堂。到場的人不少，有學者，有企業家，有政界人士，有傳媒記者。大家穿着體面的衣服，端着酒杯或茶杯，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交談，臉上帶着得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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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文化活動。討論鷺港的歷史遺產保護，討論傳統民俗的傳承與發展，討論文化旅遊的推動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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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知道，這場論壇真正的意義不在於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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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是解家、封家和關家每年都會出席的場合。三個家族在這座城市裏經營了三百年，各自掌控着不同的領域。表面上是生意往來和文化合作，暗地裏的事情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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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合，每一句話都有弦外之音，每一個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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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從小就被父親帶來參加這種活動。小時候他不懂，只覺得無聊，想回家看書。長大之後他懂了，但依然不喜歡。他不擅長這種場面上的應酬，不擅長說那些意義模糊的客套話，不擅長在笑容裏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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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必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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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解家下一任的家主，這種場合他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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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了許多。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淡淡的，帶着一種習慣性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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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先生，好久不見。」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和他握手，「令尊身體還好吧？今天怎麼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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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身體不太方便，就不出席了。」解子良禮貌地回應，「他讓我代為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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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保重身體最重要，替我向令尊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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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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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對話他今天已經重複了不下十次，每個人都問同樣的問題，他給出同樣的回答。禮貌、客氣、滴水不漏，但也毫無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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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那個中年男人的肩膀，掃了一眼會場的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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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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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正裝，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呔也打了。但他坐在一張梳化上，翹着腿，嘴裏叼着一根棒棒糖，正在玩手機。他身邊坐着幾個封家的長輩，都在和其他人寒暄，沒有人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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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潮生注意到了解子良的目光，抬起頭，隔着半個大堂對他擠了擠眼睛，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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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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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視線，繼續應付面前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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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大約十分鐘，大堂的氣氛忽然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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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明顯的變化，只是人群的流動方向略微改變了，聲音的頻率也微微降低。有些人的目光不自覺地轉向了大堂的入口，帶着某種微妙的緊張和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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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也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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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走進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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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多歲，身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發白。他的面容清瘦，顴骨略高，嘴唇很薄，帶着一種天生的冷峻感。但他的眼睛才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部分。那是一雙很深邃的眼睛，黑得像兩口井，沉穩、平靜，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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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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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現任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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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來的時候，身邊跟着兩個助手，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的職業裝。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臉上帶着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熱情，也不顯得冷淡。他和每一個迎上來的人握手、寒暄，說着得體的話，語氣永遠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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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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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他從小就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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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文化論壇，每次的三家聚會，關崇淵都會出席。他總是穿着考究的西裝，總是帶着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總是說着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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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知道這個人有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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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告訴過他，關崇淵是三家之中最難對付的人。不是因為他手段多殘忍，而是因為他太聰明了。他從來不會做出格的事情，從來不會給人留下把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規則之內，都在情理之中，但最後的結果，永遠是對關家最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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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關家策劃了那場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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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後，關家依然是三家之中勢力最大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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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靠武力壓制，而是靠算計、靠佈局、靠一代又一代的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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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在人群中穿行，和各種人握手、交談。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解子良這邊，但沒有停留，就像只是隨意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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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知道，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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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甚麼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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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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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上台致辭，然後是幾位學者發表演講，討論鷺港的歷史文化保護問題。解子良坐在座位上，面無表情地聽着，偶爾點點頭，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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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沒有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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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關崇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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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坐在第一排的中間位置，背挺得很直，姿態優雅。他看起來很認真地在聽演講，偶爾和身邊的人低聲交談幾句。他的表情始終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讓人覺得他很和善，很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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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注意到，關崇淵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封潮生的方向，然後掃過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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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人，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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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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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觀察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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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判斷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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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結束之後是自由交流時間，大家可以在會場裏喝茶、聊天、交換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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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站起來，打算找個角落待一會兒，等場面差不多了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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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剛站起來，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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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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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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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站在他身後，臉上帶着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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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叔。」解子良轉過身，表情禮貌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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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關崇淵說，語氣和善，「上次見面是甚麼時候？去年的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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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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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沒見，你看起來精神不錯。」關崇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令尊今天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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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最近身體不太方便。」解子良說，「讓我代為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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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關崇淵的眉毛微微一抬，「身體不好嗎？甚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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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病了。」解子良說，「不是甚麼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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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關崇淵點點頭，「保重身體最重要，代我問候令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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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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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套話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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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關崇淵沒有離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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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手裏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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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走走？」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tLSujr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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