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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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着會場邊緣的走廊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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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沒甚麼人，大多數人都在大堂裏交際。關崇淵走在解子良的左邊，步伐很慢，像在散步。他的助手們被他留在了大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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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論壇辦得不錯。」關崇淵語氣很隨意，像在閒聊，「你們基金會贊助的那個民俗研究項目，進展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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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做。」解子良說，「進展不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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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關崇淵笑了笑，「你親自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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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在大學裏有一些研究工作，和基金會的項目是相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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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願意做學問，是好事。」關崇淵點點頭，「現在的年輕人都想賺快錢，像你這樣沉得下心來做研究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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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叔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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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客氣。」關崇淵的目光微微轉向他，「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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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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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這些客套話只是鋪墊。關崇淵找他，不是為了聊學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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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走了一會兒之後，關崇淵的語氣微微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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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老城區那邊……聽說不太平靜？」他語氣依然很隨意，像在談論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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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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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區一直都有些問題。」他說，「老房子多，基礎設施差，治安也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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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不是治安。」關崇淵微微一笑，「我說的是……其他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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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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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洩的事情。」關崇淵直接說了出來，「最近越來越頻繁了，你們感覺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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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了。」解子良說，「我一直在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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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關崇淵點點頭，語氣真誠得像在感謝一個下屬的工作，「這些事情，三家都有責任，不能只讓你們解家一家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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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叔言重了。」解子良說，「各家都有自己負責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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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麼說。」關崇淵把茶杯放在走廊的窗枱上，雙手交疊在身前，「但外洩越來越頻繁，說明封印的狀態不太穩定，這不是某一家能單獨處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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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着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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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一次換羽祭，已經快六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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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羽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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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從關崇淵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解子良的手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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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快到時候了。」解子良的聲音很平穩，沒有洩露任何情緒，「三家應該儘早開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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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這個意思。」關崇淵微笑着說，「準備工作很繁瑣，需要三家配合。名單的擬定，儀式的安排，場地的準備……這些都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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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叔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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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和令尊商量一下。」關崇淵的語氣很和善，但解子良聽出了底下的意思，「儘早碰個面，把準備工作的分工理一理。畢竟……三家合作，才能確保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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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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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的臉上還是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沉穩、平靜，看不出任何攻擊性。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合理，每一個要求都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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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解子良知道他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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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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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禮貌、最溫和的方式，提醒解家：換羽祭要來了，你們該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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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轉達給家父。」解子良說，「等他身體好一些，再安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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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急。」關崇淵點點頭，「令尊的身體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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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解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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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子良。」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更加隨意，像想起了甚麼，「最近聽說你身邊多了一個朋友？一個女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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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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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他的手在袖子裏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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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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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關崇淵微微一笑，「做甚麼類型的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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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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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議題……」關崇淵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這幾個字，「現在的記者都很有正義感。敢寫，敢問，敢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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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解子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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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些事情，挖得太深了也不太好，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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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和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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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得像兩口井一樣的眼睛裏，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威脅，也不是惡意，只是某種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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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個普通人。」解子良說，聲音依然很平穩，「跟我們的事情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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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關崇淵的微笑不變，「普通人最好不要牽涉進來，對她不好，對你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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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解子良的肩膀，力道很輕微，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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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耽誤你了。」他說，「年輕人應該多交朋友，多出去走走，不要整天埋在書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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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身走回大堂，留下解子良一個人站在走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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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他的背影，手在袖子裏緊緊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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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許知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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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知道許知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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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着甚麼，解子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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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家一直在監視着解家和封家的動向，他們有自己的情報網絡，有自己的眼線。解子良帶許知雨去白鷺祠的事情，也許已經傳到了關崇淵的耳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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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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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離開這裏，需要冷靜下來，需要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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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在鷺港的存在感不如關家那麼強，也不如封家那麼顯眼，但這不代表解家沒有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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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會資助的學者遍佈鷺港的各間大學和研究機構，那些人不是解家的下屬，但他們的眼睛和耳朵無處不在。一個在老城區做田野調查的歷史學者看見了甚麼，一個在港口記錄漁業變遷的民俗研究員聽說了甚麼，這些資訊會通過學術圈的脈絡慢慢匯聚到解家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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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崇淵知道解子良最近去了白鷺祠幾次，但他不知道解子良在白鷺祠裏看到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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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卻知道關崇淵最近在接觸地下的散修，因為那些散修裏有人的孩子在基金會資助的大學裏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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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文化中心的大門，站在台階上，秋天的風吹在臉上，帶着一絲涼意。夕陽已經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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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許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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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階下面的路邊，穿着他的那件深灰色風衣，手裏拿着兩杯飲品。她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在夕陽的光線裏帶着一層柔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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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出來，她微微笑了一下，舉起手裏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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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裏？」解子良走下台階，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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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附近採訪。」許知雨說，「看到文化中心今天有活動，想過來蒐集一些素材。然後看到你的車停在停車場，就等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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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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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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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接過杯子，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杯熱茶，杯子上印着一隻卡通白鷺的圖案，是附近一間茶飲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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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喝甚麼我不知道。」許知雨說，「所以買了最普通的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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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着杯子上那隻畫得有些蠢的卡通白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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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他說，「我喜歡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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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對了。」許知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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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把杯子放到嘴邊，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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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的溫度。烏龍的味道不算很好，是那種連鎖店做的普通茶飲，和他剛才喝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不知道為甚麼，他覺得這杯茶比他今天在會場裏端了兩個小時的那杯好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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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站在他旁邊，喝着自己的那杯。她沒有問他論壇的事情，沒有問他裏面發生了甚麼，只是安靜地站着，喝茶，看着夕陽把天空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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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忽然覺得，剛才在走廊裏和關崇淵對話時的那種壓抑感，消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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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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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她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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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想到來這裏的？」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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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啊，附近採訪。」許知雨看了他一眼，「怎麼了？不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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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解子良說，「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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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甚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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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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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你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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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着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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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陽的光線裏，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沉重一些。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想甚麼不太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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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發生甚麼事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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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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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甚麼。」他說，「就是一些應酬，我不太擅長這種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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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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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他旁邊，喝着茶，看着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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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我們走吧，站在這裏喝茶有點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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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子良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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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嘴角真的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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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微，但確實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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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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