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祭 - 名為「消失」的重力

老城區的巷子七拐八彎，像是一座沒有盡頭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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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走了幾分鐘，忽然發現周圍的環境有些陌生。明明她來的時候記得路，現在卻好像走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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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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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變窄了，兩側的牆壁更舊了，牆上的青苔更厚了。有些地方的牆面已經開始剝落，露出裏面灰黑色的磚頭，像某種皮膚病的傷口。空氣裏的潮濕感更重了，重得讓人呼吸都有些困難，每一口氣都帶着一股腥鹹的味道，像是直接吸進了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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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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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直覺在警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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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出手機想看一下地圖，但手機屏幕一片漆黑，沒有訊號，連時間都顯示不出來。她按了幾下電源鍵，屏幕閃了閃，然後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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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開始加速，這是甚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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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想往回走，但來時的路也變了。那條她剛剛走過的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佈滿青苔的石牆。牆很高，至少有三米，頂端長着雜草，在昏暗的光線裏像是一排黑色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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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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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快步走，想找到一個出口，任何一個出口。但每一條岔路都長得一模一樣，每一道牆都是同樣的灰色，每一盞路燈都發出同樣昏黃的、像是快要熄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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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低頭，看見了地上的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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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停了很久，但這裏的地面上有一攤積水。積水很靜，靜得像一面鏡子。鏡面平滑得不自然，沒有一絲漣漪，沒有一點波動，像是被時間凝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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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很想看清楚那積水裏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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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來，湊近那攤積水。心跳聲在耳邊響得很大，像是戰鼓一樣催促著她，警告著她。但好奇心比恐懼更強烈，驅使她靠得更近。積水的表面依然平靜得不自然，像一面被施了魔法的鏡子，等待著她去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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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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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許知雨的呼吸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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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水裏映出的不是她的臉，不是她蹲著的身影，也不是她身後的牆壁和天空。而是一整條街道，一條不存在的街道。那條街道就在水面下方，清晰得讓人以為只要伸手進去就能觸碰到那些建築物的牆面。她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那景象依然存在，甚至變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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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倒影，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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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是灰色的，建築物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就像一座被泡在水裏的城市，沉默、陰冷、沒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那些建築物的樣式很眼熟，像是鷺港老城區的房子，但又不完全一樣。它們更舊，更破敗，有些已經坍塌了一半，有些被某種黑色的東西覆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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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世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種幽暗的、像是來自深海的光。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種病態的灰色之中，彷彿所有的顏色都被抽乾了，只剩下腐朽和死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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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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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站起來，想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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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腳踝被甚麼東西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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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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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見一隻手從積水裏伸出來，緊緊抓住她的腳踝。那隻手是黑色的，由某種流動的液體凝聚而成，上面沒有皮膚也沒有指紋，只有純粹的、讓人窒息的黑。手指的形狀不太對，太長了，關節太多了，像是被甚麼東西拉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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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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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唯一的感覺。徹骨的、不屬於人間的冰冷，正從腳踝往上蔓延。那種冰冷不是溫度上的低，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死亡本身的觸感，像是被埋在深海裏的溺水者最後感受到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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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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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拼命掙扎，想把那隻手甩開，但它的力量大得驚人，把她整個人往水裏拖。她的膝蓋撞到地面，疼痛讓她的眼眶一熱。手掌撐在青石板上，指甲在石縫裏劃出血痕，鮮紅的血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被積水迅速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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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水開始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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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變大，是它在向上湧。黑色的水從那一攤積水中不斷冒出來，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從水面下的世界往上爬。水的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濃稠，看起來不像是水，更像是某種活着的東西，某種有意識的、飢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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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看見了更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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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四隻、五隻……無數隻黑色的手從積水中伸出，在空氣中胡亂揮舞。有些手抓住了她的小腿，有些手在往她的腰上爬，有些手伸向她的頭髮、她的脖子、她的臉。水面的倒影開始扭曲，那座灰色的城市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像是要從鏡子裏翻出來把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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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嘴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裏，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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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巷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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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不見了，路燈不見了，連天空都不見了。她的四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色，和那些不斷湧出的黑色手臂。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自己正在被甚麼東西拖進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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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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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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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海裏一片混亂，恐懼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淹沒了她的理智。她掙扎，尖叫，指甲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但沒有用，那股力量太強了，她根本無法掙脫。每一次掙扎，那些手就抓得更緊；每一次呼救，那些手就爬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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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蔓延到她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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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蔓延到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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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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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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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許知雨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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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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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他也是這樣消失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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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沒有任何預兆，在某個平凡的日子裏，被甚麼東西拖進一個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所有人都忘了他。他的房間變成儲物室，他的課桌被撤走，他母親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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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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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陸嶼懷的男孩，笑起來有一顆虎牙，會在放學的時候給她零食，會在下雨天把傘讓給她，會在她被同學欺負的時候站出來擋在她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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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記得，他在消失的前一天，還笑着對她說：「知雨，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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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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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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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她也要變成這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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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被遺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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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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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眼睛裏湧出淚水，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不甘。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指甲摳進石縫裏，把自己的手指都摳出血來。疼痛讓她的意識變得清晰，讓她還記得自己是誰，還記得自己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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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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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要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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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還有很多人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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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有找到嶼懷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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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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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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