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鷺港老城區,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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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沿着石板路走進巷子深處,手裏拿着筆記本和手機,肩上背着一個帆布袋。她穿着米白色的風衣,長髮微鬈,在潮濕的空氣中帶着一點毛躁。風衣的領子豎起來,擋住了從海邊吹來的涼風,卻擋不住那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叫人不舒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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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叫做羽安巷,是老城區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兩側的房子都有些年頭了,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屋簷掛着生鏽的鐵皮招牌。招牌上的字早就褪了色,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被時間沖刷過的記憶。空氣裏有海水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那是鷺港老城區特有的味道,潮濕、陳舊,帶着一點叫人說不清的壓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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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址,確認自己沒有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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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名自由特稿撰稿人,專寫社會議題的深度報道。入行五年,她寫過空巢老人、寫過留守兒童、寫過那些被主流敍事遺忘的小人物。她的文字不算華麗,但夠真誠,夠細膩,總能讓讀者看見那些藏在數字背後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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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她從編輯那邊接到一個選題:鷺港近十年的社區人口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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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以為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城鎮化議題:年輕人外流、老城區空心化,這樣的故事她寫過很多次。鷺港是個七百萬人口的大城市,新城區高樓林立,老城區卻像是被遺忘在時間裏,每年都有人搬走,每年都有老房子被拆掉,這沒甚麼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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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她開始調查,翻閱鷺港各區的人口統計資料時,她發現了一些古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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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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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明顯的錯誤,而是一種微妙的「缺口」。某些社區的戶籍人數和實際居住人數有出入,某些學校的班級人數在某一年突然減少,某些家庭的起居空間明明擺了四個人的位置,卻只有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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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着用常規的解釋去理解這些數據——統計誤差、登記延遲、人口流動——但總有一些東西對不上。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看一幅砌圖,所有碎片都在,砌起來之後卻總覺得少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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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從這座城市裏消失了,而所有的紀錄都在努力填補這個空缺,卻怎麼也填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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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對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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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從九歲起,就一直活在這種感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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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深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不該在工作時想起的記憶壓回去。海風從巷口吹進來,帶着濕潤和鹹味的氣息,讓她的鼻腔有些發癢。她揉了揉鼻子,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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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越走越窄,兩側的房子越來越舊。有些房子的門窗已經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上貼着褪色的海報;有些房子仍然住着人,晾衫繩上掛着洗得發白的衣服。老城區就是這樣,破敗和生活氣息奇妙地共存着,像一個正在緩慢死去、卻又不肯斷氣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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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在一扇褪色的鐵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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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何婆婆嗎?我是之前約好上來做訪問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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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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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後的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頭髮花白,背有些駝,但眼神還算清明。她穿着一件舊式的花布衫,袖口磨得有些發亮,手指上的皮膚皺得像老樹皮。看見許知雨之後,她臉上露出一絲有些困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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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哦,對對對,你就是之前打過電話的那個……進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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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跟着她走進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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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裏擺着老式的木傢俬,枱面上鋪着一塊繡花的枱布,上面放着幾隻搪瓷杯和一個暖水壺。牆上掛着幾張發黃的照片,照片的邊角有些捲曲,被簡陋的木框勉強固定住。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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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目光掃過那些照片——全家福、結婚照、孩子的滿月照——然後她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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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張照片,構圖明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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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全家福,背景正是這間屋子的客廳。照片裏有年輕時的何婆婆和一個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的丈夫。兩人站在梳化前面,臉上帶着那個年代特有的、有些僵硬的笑容。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中間空了一大截,就像那裏本來應該站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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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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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太多這樣的照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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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調查的那些「異常社區」裏,總能找到這樣的照片。構圖不對的全家福,座位安排古怪的聚餐照,合照裏莫名其妙的空隙。每一張都像是被甚麼東西剪掉了一角,但所有人都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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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婆婆,我這次來是想了解一下羽安巷的情況。」許知雨坐下來,翻開筆記本,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聽說這幾年巷子裏搬走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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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走?」何婆婆端着茶杯坐到她對面,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些……不過我也記不太清楚了。老了,記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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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杯推到許知雨面前,杯裏是顏色很深的茶水,茶葉已經泡了很久,帶着些發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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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子以前可熱鬧了。」何婆婆的眼神有些渙散,像在看着某個很遠的地方,「小時候啊,巷子裏全是人。小孩子放學了就在巷子裏跑,大人在門口聊天,賣小食的推着車從巷頭走到巷尾……現在都沒了。年輕人都搬走了,老人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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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隔壁那戶呢?」許知雨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到,那間屋好像空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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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婆婆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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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望向窗戶——窗外是一個小露台,露台的旁邊就是那間空屋。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令她的皺紋看起來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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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她喃喃地說,眉頭微微皺起,像在努力回想甚麼,「隔壁好像……以前是住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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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的手指捏緊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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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記得是甚麼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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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何婆婆搖搖頭,但她的表情很古怪,不是那種單純的「忘記了」,而是一種困惑。像是她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卻說不出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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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一家三口?還是兩口?我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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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有些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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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總覺得……以前好像常常聽見隔壁有小孩子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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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也可能是我記錯了。老了,腦子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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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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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靜地記錄着,手裏的筆在紙上劃出細密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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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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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明明記得甚麼,卻怎麼也抓不住的感覺。那種明明失去了甚麼,卻連自己失去了甚麼都不知道的感覺。那種站在一個巨大的空洞面前,卻看不見空洞形狀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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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十五年前,陸嶼懷消失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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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又問了何婆婆一些問題,關於這條巷子的歷史,關於其他搬走的住戶,關於老城區的變遷。何婆婆有問必答,但大多數答案都是模糊的、不確定的。她的記憶像被蟲蛀過的舊書,到處都是空洞和缺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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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結束時,天已經差不多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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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道過謝,從何婆婆的屋子走出來。老城區的路燈開始亮起來,昏黃的光在霧氣裏暈開,令整條巷子看起來像是被泡在水裏。遠處傳來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響,低沉、有節奏,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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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望了一眼隔壁那間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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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鎖着的,但門上的鎖已經生鏽了。窗戶蒙着一層厚厚的灰,從外面看不見裏頭。門檻的石板上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沒有人踩踏過了。但她知道——這間屋子曾經有人住過,不是猜測,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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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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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空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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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在這裏生活過、呼吸過、存在過,然後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個人形的空洞。而這個空洞太大了,大到連房子本身都記得,即使所有人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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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雨深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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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回去整理今天的資料,需要把這些碎片拼湊起來,需要找出這座城市到底藏着甚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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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留意到——在她身後,那間空屋窗戶的玻璃上,她的倒影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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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本人,並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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