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議會的表決結果，在表決後第二天早上十點，以最溫和、最無害的措辭，準時出現在各大新聞台的跑馬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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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強化跨部門監督機制，並確保國家資源的合理調度，聯邦議會今日以多數決議，暫時調整聯邦情報局（KFIA）下年度之特別行動預算。未來相關跨部門反恐行動，將由聯邦保安局統籌協調，以期達到情報共享之最大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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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螢幕裡，穿著深紅色套裝的新聞女主播對著鏡頭露出了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她的語氣平穩、輕快，彷彿不是在宣判一個國家級情報機構的死刑，而是在播報明天科奧克市區的降雪機率與交通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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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權力絞殺」，沒有「國防部奪權」，沒有「政治清算」，更沒有提到任何關於「黑鷹」與「卡迪蘭廣場」的恐怖威脅。呈現在公眾面前的，只有一排乾淨得近乎虛假的字句，替這場發生在議會地下室的醜陋政變，完美地擦掉了所有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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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獵籠」——這座外牆覆蓋著厚重防彈玻璃的 KFIA 總部大樓裡，每一個人都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什麼見鬼的「暫時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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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刀精準砍在大動脈上的試探性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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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議會表決後，總部大樓裡的燈光比平時更加慘白刺眼，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與絕望混雜的味道，就像是被困在即將沉沒的潛艇裡的船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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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術部的樓層，混亂與死寂詭異地交織著。技術員們正被迫在幾名聯邦保安局派來的「預算稽核專員」的注視下，一間又一間地拔除伺服器的電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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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路不能斷！這是連接北區三個暗樁的加密中繼站！」一名年輕的技術主管滿頭大汗地擋在機櫃前，對著冷酷的稽核員咆哮，「如果你們現在切斷電源，那三個外勤特務會立刻從雷達上消失，如果他們遇到危險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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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算清單上沒有這筆中繼站的維護費用，主任。」稽核員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根據第 402 號決議，所有未經保安局聯合審批的『高權限外勤頻道』必須立刻轉入封存狀態。請讓開，否則我們將視同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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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主管咬著牙，雙手握拳顫抖著，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保安局的人拔掉了那條藍色的光纖纜線。螢幕上三個跳動的綠色光點瞬間熄滅，變成了死寂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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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在四樓的財務室。財務主任的臉色灰白如紙，他癱坐在辦公椅上，對著螢幕上一整排被標記為紅色的「凍結」項目發呆。他正一筆一筆地刪減那些過去從來不需要細看的機密開支：線人費、安全屋租金、黑市情報購買金、甚至是特務的心理諮商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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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地下三層的車庫，車隊管理員正拿著一疊黑色的封條，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他的面前，三分之二的未標記外勤車輛已經被貼上了「暫停調度」的封條。那些黑色的膠帶在白熾燈下泛著冷光，像是一塊塊提前為 KFIA 貼好的墓誌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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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穿過這條漫長而壓抑的長廊。他那件深藍色的羊毛大衣上還沾著外頭的雪水，皮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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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經過茶水間時，聽見裡面傳來兩個年輕探員壓低聲音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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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去財務部確認了，安全屋 C 組的暖氣費下週起也要填寫『聯合行動申請表』才能撥款。」說話的是探員馬克，他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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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表？等保安局那群官僚批下來，冬天都結束了！」另一個探員朱利安壓著嗓子低吼，「不只暖氣，連安全屋的配給餐費都被卡了。我手裡那個線人已經在裡面潛伏了兩個月，而且他老婆還懷孕了，現在要我怎麼跟他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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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麼交代？」馬克苦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們被拋棄了，朱利安。議會那群政客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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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腳步在門外微微停頓了一秒。他沒有推開門去斥責他們的士氣低落，也沒有走進去給予任何虛假的安慰。因為他知道，這些年輕人說的不是抱怨，而是即將發生的、血淋淋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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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情報機構被抽乾血液，最先死去的從來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的高層，而是那些藏在黑暗角落、連大聲呼救都做不到的底層線人與外勤。
維克多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直到他推開了位於頂層的局長辦公室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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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沒有開主燈。窗外的雪光和桌上的一盞老舊黃銅檯燈，將整個空間生硬地切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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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的那一半，散落著成堆的文件、科奧克市區的佈防地圖，以及幾個冷掉的咖啡杯；隱沒在黑暗中的那一半，則是凱恩局長的側臉，以及他指間那根快要燃盡的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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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和迪恩已經到了。雷恩煩躁地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迪恩則像一座冰冷的雕像般靠在牆角，雙手抱胸，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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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先開口。只剩下牆上的時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以及窗外狂風夾雜著雪花拍打玻璃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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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凱恩將雪茄用力按熄在煙灰缸裡，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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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結論。」凱恩的聲音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挫敗，只有一種在極度高壓下凝結而成的冷酷，「從今天傍晚六點開始，名為 KFIA 的這座機構，有一半已經在法律與預算層面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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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抬起頭，眼神鋒利如刀：「那另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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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抬起眼皮，看著迪恩：「另一半，要學會怎麼在沒有錢、沒有合法身分、沒有後援的情況下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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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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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這不是一句狠話就能解決的問題！安全屋、加密通訊中繼、車輛燃油、未註冊的槍枝彈藥，甚至是買通街頭混混的現金——這些全都需要錢！議會那一刀砍得太準、太狠了。他們不是要我們慢慢失去功能，他們是要我們在一週之內徹底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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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我們面臨的狀況，雷恩。」凱恩平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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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雷恩壓低聲音，雙手重重地撐在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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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方現在絕對發瘋似地在找伊魯·迪瑪克；保安局派來的人像蒼蠅一樣盯著我們的每一個流程；國防部的洛克中將現在肯定已經下令清理 D-4 區所有的伺服器日誌。只要我們再拖上四十八小時，所有的線索就會徹底死光，而『黑鷹』的下一次襲擊隨時會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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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科奧克城市地圖前。他的目光越過了繁華的政經中心，停留在幾條被紅筆圈起來的邊緣街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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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算被凍結，不代表敵人會停手。」凱恩低沉地說道，「相反的，他們現在的動作會比之前更快、更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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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接了下去，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因為他們確信我們已經被套上了腳鐐，他們以為獵犬已經失去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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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凱恩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他最信任的三個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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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中將在議會裡一句話都沒說，但我保證，他現在絕對正在抹除他們與絲綢斯基泰勾結的痕跡。奧古斯特以為自己是在保衛體制的威嚴，其實他只是在幫『黑鷹』爭取準備時間。至於保守黨的溫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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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凱恩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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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東西根本不是來投票的。他是在確認我們還有沒有反咬一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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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皺起眉頭：「保守黨知道的東西，比我們原先預期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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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更多。」維克多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從表決的結果和溫斯頓的態度來看，保守黨很可能從一開始就站在局外，冷眼看著這場軍方與情報局的廝殺。甚至，他們可能就是這場風暴背後的推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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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再次陷入安靜。冰塊在玻璃杯裡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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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現在這個時間點開始，」凱恩雙手交叉在胸前，下達了最終指令，「KFIA 正式分裂為兩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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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留在明面上。照著保安局的狗屁程序跑、交厚重的文件、接受那些稽核員的監督、讓他們看見我們被砍掉預算後的狼狽樣。我們要裝得像一群徹底被閹割、只求保住退休金的官僚。這部分，由我和雷恩來演。雷恩，你要留在總部，穩住那些明面上的殘局，同時利用這個機會，反向盯死保安局和國防部那些派來監視我們的人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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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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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呢？」迪恩問，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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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不存在。」凱恩的眼神在陰影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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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代號，沒有名單，沒有預算編列，沒有任何書面或電子的紀錄。不存在，就無從凍結；不存在，議會的法律就掐不死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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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我要你立刻潛入地下。外勤的情報線由你負責重新拉起來。但記住，你不能使用任何官方的老線人系統，因為那裡現在已經被保安局盯上了。你要全部換新，用你以前在黑街混跡時那些見不得光的人脈。我們需要眼睛和耳朵，哪怕是用搶的、用威脅的。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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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恩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這正是我擅長的。但我需要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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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很多時間。三天，我最多只能為你爭取到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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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恩把視線移向了維克多。那目光停留在維克多身上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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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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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維克多迎上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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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幽靈名單』重新整理一遍。從今天起，伊魯·迪瑪克不再是我們的污點證人，也不是重刑犯。」凱恩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我們的誘餌。」
雷恩立刻抬起頭，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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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這太危險了！伊魯是我們目前唯一掌握實質線索的人。如果我們把他放出去當誘餌，萬一洛克中將的殺手真的找到他，或者『黑鷹』的人先下手——我們連最後的籌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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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他危險，所以他才有價值。」凱恩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雷恩，「我們現在被凍結了，我們沒有資源去主動抓捕黑鷹，也撬不開國防部那扇被焊死的鐵門。既然我們找不到他們，那就只能反過來，讓他們主動來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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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沒有出聲反對。因為他知道，凱恩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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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殘忍且不計後果的戰術。伊魯現在就像是一條沾滿血跡的破布條，只要把他掛在風中，那些隱藏在黑暗中急於滅口的人，就一定會順著血腥味找過來。而只要對方伸出了手，維克多就有把握順著那隻手，把整張隱形的政治蛛網給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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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就會去處理伊魯的轉移。」維克多將杯子裡的冰水一飲而盡，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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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決當天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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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FIA 地下二層，一處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因為系統升級而停用的舊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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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中央空調，舊式暖氣管幾乎起不了任何作用。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味和老舊紙張發霉的氣息。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排閃爍不定的螢光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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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獨自一人坐在一張生鏽的鐵桌前，面前攤開著一份被稱為「幽靈名單」的實體文件。這是局裡絕對機密的備份，上面記錄著七個已經被官方宣告死亡或失蹤，但實際上卻以另一種身分替 KFIA 執行極端任務的特工名字；三個不受任何監控的地下黑市地點；兩條廢棄的冷戰時期逃生路線；以及一個只標註著代號「清道夫」的備援聯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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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枝紅筆，在「伊魯·迪瑪克」的名字旁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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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停在紙面上，紅色的墨水微微暈開，像是一滴血。
維克多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今天早上出門前的畫面。那時，他的女兒艾琳娜正坐在餐桌邊，一邊喝著牛奶，一邊低頭綁著頭髮。外頭的雪下得很大，屋裡的暖氣讓人感到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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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當時抬起頭，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他一個問題。
「爸，你覺得……如果一個老師明明知道很多事情的真相，但他卻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直接講出來，甚至還要假裝一切正常。那你覺得，他這是在保護學生，還是在利用學生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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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當時正在扣大衣的釦子，聽到這個問題時，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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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會問出的哲學問題。這更像是一個已經敏銳地嗅到某種危險氣息、正站在真相大門前猶豫著要不要推開門的人，發出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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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只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那要看那扇門後面，究竟藏著什麼樣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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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坐在這間冰冷的檔案室裡，維克多看著伊魯的名字，突然意識到一種強烈的矛盾與不安。他正在把伊魯推向那扇藏著怪物的門，作為誘餌；但同時，他也隱隱感覺到，自己的女兒似乎也正在被某種未知的力量，一步步牽引向同一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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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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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檔案室厚重的鐵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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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微弱，但節奏異常清晰：兩短，一長。
維克多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實。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右手已經本能地滑向腰後，握住了配槍的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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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他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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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伴隨著生鏽鉸鏈的摩擦聲，一輛裝滿清潔劑和黑色垃圾袋的推車先被推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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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來的，不是值班探員，也不是剛才去聯絡地下黑市的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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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個穿著 KFIA 後勤清潔部門制服的中年女人。她的頭髮灰白，隨意地盤在腦後，身形有些佝僂。那張臉上佈滿了歲月的風霜，看起來和這棟大樓裡任何一個普通的夜班清潔工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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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維克多看見她時，握在槍柄上的手立刻鬆開了。
「安娜。」維克多輕聲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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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將清潔推車停在門邊，緩慢地摘下手上那雙沾滿消毒水氣味的黃色橡膠手套，露出了右手食指上一道深可見骨的舊傷疤——那是當年抵抗恐怖分子嚴刑拷打時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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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 KFIA 早年佈在國會周邊最深的一條老線。她在議會大樓裡掃了十年的地，倒了十年的垃圾。她這個層級的線人，甚至連局裡的大多數機密檔案都已經把她標註成「中斷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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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沒有坐下，她的動作俐落而謹慎。她從清潔推車底層的一堆髒抹布下面，拿出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塑膠保鮮盒，走到鐵桌前，將它放在了維克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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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裝的不是剩菜。而是一卷有些燒焦痕跡的紙片。
「這東西，是今天晚上從議會地下三層會議室的垃圾焚化爐前，被我偷偷截下來的。」安娜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木板，「我猜，你應該會非常想看看這場審判你們的會議裡，到底有什麼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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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打開保鮮盒，小心翼翼地將那卷脆弱的紙片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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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份附錄名單。從抬頭的字樣來看，它屬於今天那場將 KFIA 逼入絕境的「第 402 號緊急動議閉門聽證會」。邊緣的焦痕證明它原本即將化為灰燼，卻被安娜從火口邊緣救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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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只有寥寥幾行字，記錄著除了議員之外，獲准列席這場極高機密會議的「外部顧問」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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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個名字都是保安局的法務專家或是國防部的退役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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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目光掃到倒數第二行時，維克多原本平穩的呼吸突然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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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像被釘在椅子上一樣，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周圍冰冷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抽乾，血液在他的血管裡幾乎凝固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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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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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問：聯邦教育課程審議委員會特別觀察員——維澤克·馬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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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盯著那個名字，足足有半分鐘沒有任何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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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眉頭微微皺起，壓低聲音問道：「這個名字有問題？他是誰？保安局新扶植的白手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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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腦海中瘋狂地閃過無數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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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馬倫。
白樺高中的資深世界語教師。
一個平時總是穿著舊毛衣、笑聲溫和、深受學生愛戴的老人。
一個艾琳娜經常在餐桌上提起、甚至帶有幾分崇拜口吻的「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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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本該只在講台上寫板書、批改世界語考卷的老教師，為什麼會擁有一張能夠進入決定國家情報機關生死存亡的最高機密閉門會議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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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教育課程審議委員會」這種聽起來毫無殺傷力的學術機構，憑什麼能和保安局局長、國防部中將平起平坐地坐在同一個會議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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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很大。」維克多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慢慢地把紙卷重新收好，眼底原本那種對於政治傾軋的疲憊感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野獸般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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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什麼程度？」安娜緊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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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抬起頭，看向那扇透不進任何光線的氣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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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我們一直以為這場戰爭只發生在國防部、議會和情報局之間。」維克多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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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這場戰爭可能早就已經走進了教室裡，走到了那些孩子的課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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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科奧克的暴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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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座被凍結了一半的「獵籠」深處，真正的火種才剛剛被重新藏進灰燼底下。只是這一次，火種燃燒的形狀已經改變了。它不再僅僅關乎國家的防線與權力的更迭，它正在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慢慢逼近那個維克多誓死都要守護的、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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