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市中心圖書館的閉館預備鈴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發出兩聲沉悶而悠長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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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塔莉亞精準地在秒針跨過十二的那一刻合上了《世界語基礎語法大全》，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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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像隻缺氧的魚一樣趴在桌上的瓦卡斯，猛地彈了起來，雙眼放光，彷彿聽到了特赦令：「結束了？真的結束了？我的大腦終於可以停止這場非人道的自體燃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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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保證明天早上不會把『過去式』和『未來式』混在一起，你的大腦確實可以暫時休眠。」塔莉亞慢條斯理地將紅筆收進筆袋，把瓦卡斯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慘不忍睹的草稿紙疊好，塞進自己的公事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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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拿走我的草稿紙幹嘛？那上面可都是我的血淚！」瓦卡斯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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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呈堂證供。」塔莉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之後你再不及格，這就是你蓄意浪費科奧克未來首席大律師寶貴時間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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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頂嘴。他迅速把自己的東西胡亂塞進書包，動作快得彷彿這座圖書館下一秒就會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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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起頭，看著正在有條不紊地整理公事包的塔莉亞，又轉過頭看了一眼隔壁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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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依舊保持著三個小時前的姿勢，背脊挺直，在昏黃的檯燈下翻閱著那些泛黃的微縮膠片，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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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我們要去覓食了，你要一起嗎？」瓦卡斯有氣無力地問道，「我感覺我現在可以吞下一整頭北波塔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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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索里安沒有抬頭，指尖在一份舊報紙的邊緣輕輕滑過，「你們去吧，我的資料還沒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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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看了索里安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她知道這傢伙一旦陷入某種邏輯推導中，就算科奧克火山爆發他也懶得挪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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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笨蛋。你記得要請客。」塔莉亞用腳尖踢了踢瓦卡斯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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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暴君大人。」瓦卡斯嘟囔著，胡亂把東西塞進書包，跟在塔莉亞身後走出了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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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圖書館大門口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科奧克的夜風夾帶著冰碴子，像無數把細小的刀片刮在臉上。街道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卻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雪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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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死了！冷死了！」瓦卡斯一出門就開始原地跺腳，雙手拼命搓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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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妳說的秘密交易，現在該輪到我履行請客的義務了吧？快說，想吃什麼？本大爺今天就算破產，也要用熱量把這一下午損失的腦細胞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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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裹緊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目光在風雪中掃視了一圈，最後停留在街角一處散發著濃烈油煙味和溫暖紅光的小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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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家吧，『老霍克鐵板屋』。」塔莉亞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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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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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確定？那家店的地板永遠是油膩膩的，而且裡面全都是剛下班的大叔。妳這身行頭走進去，簡直就像一隻白天鵝掉進了煤炭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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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少說。」塔莉亞率先邁開腳步，「我現在需要的是能迅速補充能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質，而不是那種要聽著古典樂、用鑷子吃飯的高級餐廳。走快點，我快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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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老霍克鐵板屋」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一股夾雜著黑胡椒、洋蔥、烤肉和廉價啤酒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聲音蓋過了外面呼嘯的風雪。店裡空間不大，幾張油膩的木桌旁坐滿了穿著厚重工作服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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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穿著白樺高中制服的學生走進來，顯得格外突兀。
「喲！歡迎光臨！」站在巨大鐵板後面的老霍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他那張通紅的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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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同學，隨便坐！外面凍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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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輕車熟路地找了個靠暖氣的角落位置，用袖子胡亂擦了擦桌子，這才讓塔莉亞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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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來兩份招牌雙層起司漢堡排，外加兩份超大份薯條！還要兩杯熱牛奶！」瓦卡斯大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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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兩份招牌漢堡排！」老霍克一邊熟練地將肉排摔在鐵板上，發出劇烈的滋滋聲，一邊笑瞇瞇地朝他們這桌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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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挺懂吃啊！帶著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來我這小店，雖然環境簡陋了點，但我保證這肉排絕對能暖到你們心裡去！年輕真好啊，這大雪天的，小情侶吃頓熱乎的，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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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角落這張桌子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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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正準備去拿紙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他下意識地看向坐在對面的塔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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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瓦卡斯的預想中，塔莉亞這頭驕傲的母獅子一定會瞬間炸毛，然後用最嚴謹的法律詞彙向老闆解釋什麼叫「誹謗」，什麼叫「人格權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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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塔莉亞並沒有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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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店家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白開水，輕輕抿了一口。昏暗暖黃的燈光下，她那張平時總是冷若冰霜的臉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那抹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頸，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一分凌厲，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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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抬頭看老闆，也沒有反駁，只是在桌子底下，用穿著皮靴的腳尖，精準地找到了瓦卡斯的小腿，然後……重重地踢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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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瓦卡斯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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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塔莉亞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神冷得像科奧克一月的冰錐，但那張紅透的臉卻讓這份威脅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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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揉著小腿，疼得呲牙咧嘴，這才如夢初醒般地轉頭朝向鐵板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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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闆！你誤會了！她不是我女朋友！這是我請來的……不對，這是我的典獄長！我是被她押解來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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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霍克正翻著肉排，聽到這話哈哈大笑：「懂了懂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玩這套是吧？『典獄長』？哈哈哈，小伙子，被這麼漂亮的典獄長管著，那是你的福氣啊！吵吵鬧鬧的才是感情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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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老闆，你真的誤會了！」瓦卡斯急得手舞足蹈，語無倫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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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脾氣超差的！她剛剛還在圖書館用筆戳我的草稿紙！她逼我背那些該死的時態變化，我如果背錯了她就不讓我吃飯！哪有女朋友會拿《刑法總則》威脅人的啊？我們這叫……這叫純潔的、充滿暴力與壓迫的同窗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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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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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塔莉亞沒有在桌底下留情。她直接一腳踹在了瓦卡斯的迎面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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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嗚！」瓦卡斯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腿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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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如果你的語言表達能力已經退化到連『同學』這兩個字都說不清楚，我不介意現在就打電話叫救護車，把你送到索里安的解剖台上。」塔莉亞雙手抱胸，氣極反笑，眼神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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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老闆你看！她又施暴了！」瓦卡斯委屈地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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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糾正你對『暴力與壓迫』的錯誤認知。」塔莉亞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看窗外的雪景，試圖讓自己臉上的溫度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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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頓飯是你為了彌補你那糟糕透頂的智商而付出的代價，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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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塔莉亞大小姐說的都對。我是單細胞，我是笨蛋工程師。」瓦卡斯嘟囔著，但看著塔莉亞微微泛紅的側臉，他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憋屈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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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被踢疼的腿，嘴角忍不住上揚，小聲嘀咕了一句：「脾氣這麼差，以後除了我，誰還受得了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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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塔莉亞猛地轉回頭，眼神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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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漢堡排好香啊！」瓦卡斯立刻大聲指著正端著鐵板走過來的老霍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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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騰騰的漢堡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濃郁的肉汁混合著融化的起司，香氣瞬間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氣。在這家嘈雜、充滿煙火氣的鐵板屋裡，窗外的風雪似乎變得不再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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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拿起刀叉，動作依舊優雅，但切下一塊肉塞進嘴裡時，眉眼間那層厚重的防備終於稍稍卸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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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瓦卡斯則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繼續不滿地抱怨著世界語的那些變態規則，偶爾還要提防塔莉亞在桌底下的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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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們的青春。在科奧克這座寒冷、壓抑、隨時可能崩塌的城市裡，這份吵鬧而真實的陪伴，是他們僅有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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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市中心圖書館的歷史檔案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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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世界裡沒有起司熱狗，也沒有令人心跳加速的鬥嘴。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紙張、刺鼻的油墨，以及隱藏在字裡行間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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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暖氣管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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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桌面上，鋪滿了各種不同年份的檔案、報紙和教科書。他正在進行一場大腦內的高速運算與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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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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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兩份截然不同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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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聯邦高中統一配發的《現代歷史教科書》。
右邊，是他剛從封存區最底層翻出來的、帶有「銷毀標記」的《特托克動亂後軍政人員去向調查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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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上的文字他早就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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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科奧克人民國因長年對鄰國發動侵略戰爭，導致國內經濟停滯，民不聊生。由特托克市民帶領的全國性革命最終爆發。在人民的怒火中，殘暴的『保守黨』政權於八十年前被徹底推翻。隨後，為了迎接新的曙光，『自由民主黨』、『立憲民主黨』以及『聯邦改革黨』應運而生。三黨攜手合作，建立了如今這個自由、民主、繁榮的科奧克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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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完美的故事。一個關於壓迫與反抗、黑暗與光明的標準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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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索里安那顆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大腦，卻在這份「完美」中察覺到了致命的邏輯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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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保守黨真的在八十年前被『徹底推翻』，那現在坐在聯邦議會裡，擁有超過四分之一席位、並且在幾天前全員反對國防預算的那個『保守黨團』，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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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重重地畫下一個問號，甚至將紙張戳破了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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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荒謬了。在任何一段人類歷史中，一個犯下侵略戰爭和反人類罪行（比如他在考卷中發現的『紅祭』）的獨裁政黨，一旦被革命推翻，其下場要嘛是被徹底清算、全體高層被送上絞刑架，要嘛是黨派被永久取締，成為歷史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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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科奧克的保守黨沒有。他們只是從「唯一的執政黨」變成了「最大的在野黨」。這就像是一個連環殺人犯在被捕後，不僅沒有坐牢，反而被允許加入社區巡邏隊一樣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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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移向右邊那份泛黃的調查草案，這是他發現的第二個、也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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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交叉比對八十年前保守黨軍方高層的名單，與革命後新政府（三黨同盟）的清算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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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奧克人民國第一軍團總司令，海因里希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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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手指在名單上滑動。革命爆發前，這是一個在報紙上呼風喚雨的名字。但在革命成功後，這個名字就憑空消失了。沒有陣亡記錄，沒有被處決的公開判決書，甚至連流亡海外的報導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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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政部秘密警察總長，卡爾·馮……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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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防部資源統籌局局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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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又一個保守黨的實權人物，在歷史的夾縫中被生生抹去了痕跡。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而在同一時期，那三個號稱帶領人民走向自由的「新政黨」——自由民主黨、立憲民主黨、聯邦改革黨，他們的創黨元老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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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翻開了幾份早期的創黨文件，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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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所謂的「民主先驅」，在革命爆發前，幾乎都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中下層官僚、邊緣學者，或者是擁有龐大資產卻沒有政治背景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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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他們，能推翻掌控著百萬軍隊的保守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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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索里安在寂靜的圖書館裡喃喃自語，聲音冷得像冰，「這違背了權力博弈的基本物理學。弱者不可能在沒有外部強力干預的情況下，瞬間肢解一個武裝到牙齒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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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巨人是自己脫下了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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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道閃電，這道閃電劈開了科奧克八十年的風雪，照亮了一個極其醜陋、極其黑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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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抓起筆，在草稿紙上畫出了四個圓圈。一個寫著「保守黨」，另外三個分別寫著「自由民主黨」、「立憲民主黨」、「聯邦改革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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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革命根本就沒有成功呢？」索里安的心跳開始加速，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極致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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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八十年前的特托克市民，確實在卡迪蘭廣場上流盡了血（紅祭），但他們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場可以打贏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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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在紙上快速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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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保守黨政權面臨著內外交困。外部有絲綢斯基泰和羅卡達爾的獨立壓力，內部有全國性的暴動。經濟崩潰，統治成本高到了無法維持的地步。如果繼續用武力鎮壓，最終只會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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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者並不愚蠢，他們是極致的利益計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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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進行了一場『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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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筆尖將「保守黨」的圓圈劃破，然後用箭頭將它與另外三個圓圈連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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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黨高層和軍方那些『消失』的人物，並沒有死。他們只是隱姓埋名，轉移了資產，換上了一套名為『民主與自由』的西裝。他們在幕後資助、甚至直接操縱了那三個新成立的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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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由統治階級內部策劃的『假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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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平息民憤，他們拋棄了舊有「保守黨」的獨裁外殼，將它降格為在野黨，作為一個靶子和象徵；同時，他們扶植了三個看起來相互競爭、實質上卻被同一條利益鏈拴著的新政黨，組建了所謂的「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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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以為自己贏得了自由，以為自己可以用選票決定國家的未來。但實際上，無論他們投給哪個黨，坐在談判桌後的，依然是八十年前那群策劃了「紅祭」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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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保守黨至今仍然存在，而且還能在國會裡發揮巨大的影響力——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場角色扮演遊戲。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高中歷史課本對「紅祭」隻字不提——因為現在的統治者，就是當年的屠夫。承認紅祭，就等於撕開了他們自己民主偽裝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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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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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報紙上關於國防預算案的報導。聯邦改革黨和自由民主黨強烈主張提升軍備，以應對絲綢斯基泰在邊境日益頻繁的演習；而保守黨則以「民生」和「維持和平外交」為由，動用一切議事程序死命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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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這是一場分贓不均的『假裝競爭』，那麼現在的僵局就顯得太過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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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如果他們本質上是同一群幽靈，為什麼在面臨外敵入侵這種動搖國本的事情上，無法達成共識？」
索里安閉上眼睛，試圖在大腦中構建一個更高維度的權力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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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一：這是一場演給人民看的戲。目的是為了讓預算案在最後一刻通過時，顯得『得來不易』，從而加強民眾對現任政府的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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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索里安立刻否定了這個假設。
絲綢斯基泰的威脅不是演戲，侵略和滲透迫在眉睫，這種時候玩政治秀，成本太高，風險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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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二：分贓機制失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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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睜開眼，瞳孔微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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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前的重組，是為了保住權力。那群幽靈化整為零，寄生在不同的政黨裡。但時間是不可控的變量。八十年的時間，足以讓寄生者長出不同的利益導向。聯邦改革黨和自由民主黨，現在代表的是那群在聯邦體制下獲利巨大的『新貴族』——他們擁有工廠、銀行和官僚體系。對他們來說，科奧克聯邦這個『殼』是真的，必須保住，否則他們的財富將在戰火中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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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保守黨……」索里安轉向那張發黃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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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些消失的軍方將領名字上。這群人是當年的屠夫，是絕對暴力的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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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群老幽靈來說，聯邦的存亡並不重要。他們追求的是『血統』與『原始統治權』的復歸。如果新貴族長得太壯，甚至想徹底擺脫舊影的操控……那麼，毀掉這個『殼』，引進外部的野獸，或許是他們奪回絕對掌控權的唯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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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在索里安腦中浮現：
保守黨不是在反對預算，他們是在為了絲綢斯基泰的入侵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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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藉助侵略者的手，清洗掉那些「不聽話」的新貴族（改革黨與民主黨）。等到科奧克徹底癱瘓，這群老幽靈就會以「救世主」或者「唯一合法的代理人」身份，與絲綢斯基泰達成某種黑暗的協議，重新站在這座城市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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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外交，這是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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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想起了維澤克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那個單字：OFERO（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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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看見了骨架，而你們，還在雪地裡堆雪人。」維澤克的話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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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骨架」，根本不是什麼醫學結構，而是這座城市正在腐爛的、由謊言與背叛構成的政治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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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維澤克老師，你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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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看著手邊那份被他封住的世界語講義。如果維澤克知道真相，為什麼他要一邊用冷酷的考試折磨他們，一邊又在考卷裡留下這些足以引火自焚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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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站起身，背起書包，將那本寫滿推演過程的草稿紙撕得粉碎，扔進了圖書館的碎紙機裡。伴隨著機器吞噬紙張的「沙沙」聲，那些關於科奧克最大的謊言，暫時被他鎖進了腦海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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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推開圖書館沉重的大門，走進漫天風雪中時，他的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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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治癒這座城市的病，」索里安看著遠方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卡迪蘭廣場，在心裡默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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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必須先成為拿手術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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