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推開家門時，屋內的暖氣瞬間包裹了她凍僵的身體。玄關的燈亮著，廚房裡傳來熱可可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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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回來了。」艾琳娜將厚重的大衣掛在衣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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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把口袋裡那顆已經徹底冷卻的暖暖包放在鞋櫃上。
維克多端著熱可可走出來，他還穿著那件市政廳的灰色襯衫，領帶被扯鬆了些，眼底依然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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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試了？感覺怎麼樣？維澤克老師的考卷是不是又難為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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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提了，簡直像是在考歷史和暗號。」艾琳娜走到餐桌前坐下，接過父親遞來的熱可可，喝了一小口，暖意瞬間順著食道流進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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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天發生了件奇怪的事。我們補習班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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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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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搬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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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蘭廣場附近的商店街。聽霍爾特老師說，政府突然用很高的價錢把補習街那棟舊大樓買下來了，好像說是要做市政規劃。」艾琳娜一邊吹著熱可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最讓我意外的是，我們的助教伊魯突然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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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維克多低頭喝熱可可，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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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霍爾特老師說他家突然拿到了國外的移民許可，今天下午的飛機，走得非常急。連私人物品都是他父母來幫忙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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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微微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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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伊魯助教根本不像是這種會不告而別的人啊。他昨天還在自修室教我解聯考的數學題，還幫我整理了接下來半年的複習計畫，一點要出國的徵兆都沒有。而且他教得挺好的，就這麼走了真的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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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沉默了片刻，放下湯匙，眼神看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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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奧克的風雪總是說來就來，有時候，人為了避寒，不得不走得匆忙一點。別想那麼多了，專心準備妳下週的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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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卻像是一顆種子，悄悄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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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中心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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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依然坐在那張偏僻的閱覽桌前，周圍堆滿了積著灰塵的歷史文獻與微縮膠捲。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閱讀而佈滿血絲，但目光卻異常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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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今的科奧克聯邦，任何一個稍微讀過點書的高中生都知道「特托克革命」——八十年前，特托克市發起了那場聯合全國推翻保守黨「黨國政體」的革命，最終建立了現在這個自由民主的科奧克聯邦。這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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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索里安此刻翻閱的，是那些並未被刻意隱藏，卻因為過於複雜慘烈而被大眾選擇性遺忘的百年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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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考卷上的那些生難字詞，像是一把把鑰匙，幫他解開了這段被雪藏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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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當時的「科奧克人民國」以國家安全受威脅、並打著「以神之名」的旗號，向鄰近的「羅卡達爾共和國」與「絲綢斯基泰」發動了聖戰，宣稱要「解救」兩國的國民。這場戰爭僵持了整整五年，直到第六年，科奧克人民國才憑藉龐大的軍力成功吞併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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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統一後的科奧克並未迎來繁榮。連年征戰導致民不聊生，經濟全面衰退。到了八十年前，原兩國的人民再也無法忍受保守黨政府的高壓與剝削，紛紛上街示威，隨後宣佈獨立，組成了「聯合人民軍」（即絲綢斯基泰與羅卡達爾光復軍），正式向科奧克人民國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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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叛亂，當時的保守黨政權選擇了殘酷的武力鎮壓。然而，鎮壓越血腥，反抗的怒火就越旺盛。保守黨見局勢即將失控，便假意示弱，邀請聯合人民軍的高層前往當時的「大同之坪」（現今的卡迪蘭廣場）進行和平談判。聯合人民軍的高層看穿了保守黨的虛偽，拒絕了這場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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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僅僅一年後，聯合人民軍的高層便遭到保守黨政府的秘密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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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指尖在一份泛黃的建築改造手稿上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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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黨決定將這些反抗軍領袖公開處刑，以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為了防止處刑當天有示威者領袖在廣場上煽動群眾，他們下令改建「大同之坪」。建築師亞利克在廣場周圍設立了多個高聳的「景觀燈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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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將手稿與早上的考卷內容比對，渾身泛起一陣寒意。那些根本不是什麼景觀燈柱，而是精心設計的「狙擊點」。圖紙上清晰地標註了彈道的覆蓋範圍，以及刻意留下的「彈道死角」。這些狙擊點對外宣稱是「觀察點」，並將廣場正式更名為「卡迪蘭廣場」。
處刑當天，這種公然踐踏人權的行為引發了全國性的震怒，尤其是特托克市的市民，他們自發湧入卡迪蘭廣場進行抗議。面對手持刀具和棍棒的憤怒市民，保守黨政府下達了開槍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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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方面的屠殺染紅了廣場的石磚。保守黨政府在內部檔案中，冷酷地將這場屠殺稱為獻給神的「紅祭」（Ruĝa R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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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場屠殺並未撲滅革命的火焰。聯合人民軍最終攻入了卡迪蘭廣場。在混亂的最高潮，一名潛伏已久的絲綢斯基泰間諜，用一把短刀刺穿了保守黨黨魁的心臟。那把刀在完成刺殺後，彷彿承載了過重的歷史使命，在拔出時斷裂了——這就是維澤克考卷裡提到的「斷裂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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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魁死後，保守黨群龍無首，最終被迫宣佈和解，同意羅卡達爾共和國和絲綢斯基泰獨立。這場跨越數十年的動亂，最終導致了超過一千萬人的死亡。保守黨隨後被推翻，科奧克開放組黨，迎來了現今的聯邦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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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卡迪蘭廣場的基石。」索里安喃喃自語，感覺呼吸變得異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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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不是在教他們世界語的文法，他是在用這座城市的血淚史，警告這群即將成年、即將步入社會機器的年輕人——科奧克的和平，是建立在極其精密且殘酷的算計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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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的目光移向檔案的最後幾行註腳。那裡用極小的字體，記載了那名間諜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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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間諜在混亂中全身而退，帶著刺殺的巨大榮耀回到了剛剛宣佈獨立的絲綢斯基泰，並一手創立了「猶大迪維斯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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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這個在建黨初期高舉自由民主大旗、誓言絕不重蹈科奧克保守黨覆轍的政黨，卻在獲得權力後迅速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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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從其他幾份外電簡報中拼湊出了現狀：如今的猶大迪維斯黨，已經將絲綢斯基泰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極權國家。他們對人民的監控、高壓與洗腦，甚至超越了當年的科奧克保守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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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莫比烏斯環。」索里安感覺指尖一陣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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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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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鐘聲突然在安靜的圖書館內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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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五點整。
「同學，今天圖書館只開放到五點，現在圖書館要閉館了。」管理員推著推車，冷漠地在走道盡頭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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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圖書館時，雪地反射出的慘白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在心裡默默對應著那串座標——那正是他、艾琳娜、瓦卡斯、吉凱和塔莉亞，以後每天放學後都要去的「新校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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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奧克的夜晚降臨了，路燈在風雪中搖曳，像是一盞盞冰冷的、正在觀察著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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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拉緊圍巾，頭也不回地走向回家的斜坡。他知道，這份「真相」比高三的考試沈重千萬倍，而這一切，僅僅只是個開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3c2THho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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