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極光」卡拉OK，冷空氣像是一把鏽蝕的鈍刀，瞬間割開了剛才在包廂裡營造出的燥熱幻覺。下午兩點的科奧克，天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灰色，雪粉在風中無方向地打轉，像是這座城市破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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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去一趟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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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停下腳步，將書包的背帶往上提了提。他的臉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蒼白，唯有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某種執拗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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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在考卷裡提過的那個『狙擊點』語句，我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如果那是某種特定時期的政治語彙，聯考說不定真的會考。既然要考醫學院，我不能在世界語這種科目上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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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瓦卡斯和塔莉亞異口同聲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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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你真的是怪物。」瓦卡斯誇張地打了個冷顫，他現在只想鑽進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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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試不回家補眠，竟然要去鑽研什麼狙擊點？我的大腦現在除了披薩的味道，什麼都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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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的大腦構造本來就比較接近單細胞生物。」塔莉亞冷冷地刺了一句，隨即轉頭看向艾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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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一個瘋子要去圖書館，一個要回家當睡神，我們要不要去喝杯咖啡？我需要一點正常的咖啡因，而不是卡拉OK裡那種像洗潔精一樣的廉價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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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點了點頭，手心裡那個暖暖包依舊散發著強烈的餘溫。她看了一眼吉凱，發現他正有些侷促地抓著帆布包的背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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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你呢？」艾琳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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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得回一趟補習班。」吉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把最重要的一本溫習冊忘在自修室的抽屜裡了，弄丟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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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在這分開吧。」索里安言簡意賅地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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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在十字路口互相揮手。瓦卡斯朝著住宅區的方向跑去，沒幾秒鐘背影就消失在漫天飛雪中；索里安則孤身走向那座像灰色墓碑般的市中心圖書館。
街道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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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一推開家門，就將沾滿雪水的皮靴踢在玄關，甚至沒力氣去掛那件濕漉漉的大衣。他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像一塊剛被揉爛的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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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腦現在是一片漿糊。閉上眼，全是維澤克試卷上那些像鐵絲網一樣扭曲的世界語單字，以及剛才在卡拉OK裡閃爍的紫色霓虹。他在半夢半醒間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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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狙擊點』……什麼『犧牲』……我只想……在夏天……再吃一塊熱騰騰的披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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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氣片的運轉聲變成了背景音，他在這種極度疲憊後的空虛中沉入黑甜鄉。夢裡沒有暴雪，只有他設計出的那座會發熱的橋，在科奧克的夏日陽光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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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瓦卡斯的混沌不同，「微光」咖啡店裡流淌著沉穩的黑膠唱片聲。塔莉亞優雅地攪動著杯裡的黑咖啡，細小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店內顯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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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妳真的打算考公務員嗎？」塔莉亞看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法學事務所招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以妳的成績，明明可以去讀醫學或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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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捧著咖啡杯，指尖摩挲著杯身。咖啡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心中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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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點比較好。」艾琳娜輕聲說。塔莉亞，妳呢？妳真的準備好去處理那些連鋼筋都凍得住的訴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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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律師能決定誰該被打掃乾淨。」塔莉亞冷笑一聲，眼神卻在看向艾琳娜時柔和了下來。她們在苦澀的咖啡因中交換著對未來的恐懼，那是獨屬於少女的隱祕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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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圖書館，這座灰色的石造建築像是一座沉默的墳墓。索里安坐在角落的閱覽區，周圍堆滿了發黃的報紙存檔和艱深的世界語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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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一串關於「觀察點」的描述下畫了重重的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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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一本 1940 年代的城市建設日誌，指尖在泛黃的紙張上滑過。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找到了。在「大同之坪」改建的設計原圖上，那些所謂的「景觀燈柱」，其高度與角度竟然與文章中提到的「彈道死角」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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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你到底在教我們什麼？」索里安低聲自語，鏡片後索里安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對「人體」以外事物的恐懼。他意識到，這座城市的神經系統，並非為了傳遞營養，而是為了輸送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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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推開「聯邦之星」補習班的玻璃門時，門鈴沒像往常那樣清脆地響，而是被一疊疊堆高的紙箱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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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修室裡亂成一團，原本應該在櫃檯低頭算題的伊魯助教不在位置上，只有幾個搬運工正粗魯地將電腦主機裝箱。吉凱在角落看見了焦頭爛額的霍爾特老師，他正對著一張公文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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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特老師！」吉凱跑過去，「這是在做什麼？我們下週不是要在這開始高三衝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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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特老師抬起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眼神裡透著一種混雜著驚訝與慶幸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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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啊……沒辦法，計畫趕不上變化。今天早上政府的人突然過來，說這棟大樓因為『市政規劃』的需要，被官方徵收買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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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下了？這麼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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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手續快得嚇人。」霍爾特老師壓低聲音，指了指那張蓋著官印的公文，「不過給的資助搬遷費倒是非常慷慨，幾乎是市價的兩倍。有了這筆錢，我總算能把校區搬到卡迪蘭廣場附近的商店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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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那邊？」吉凱愣了愣，「那邊的租金不是全科奧克最貴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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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貴得離譜，但搬遷費夠撐一陣子。而且那邊離地鐵轉運站只有兩分鐘路程，對你們這群高三生來說，放學回家安全也方便點。」霍爾特老師勉強笑了笑，隨即嘆了口氣，「只是伊魯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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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魯？他怎麼了？」吉凱的心懸了起來，伊魯不只是助教，更是他們這群人的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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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了。今天早上他的父母親自過來，幫他辦了所有手續。聽說是因為家裡拿到了國外的移民許可，那邊的研究院給了他很好的發展機會，今天下午的飛機，走得非常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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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特老師搖了搖頭，「連私人物品都是他父母收走的，這孩子，連聲再見都沒跟你們說，大概是怕感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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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這麼突然？」吉凱看著伊魯平時坐的那個空位，桌面上還留著幾道乾涸的墨水漬，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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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自己的置物櫃拿走那本溫習冊，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正被搬運工拆掉的「聯邦之星」招牌。那塊象徵希望的星星圖案，在雪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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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走出補習班，感受著那種「搬家」帶來的混亂餘波，手指顫抖地在群組裡輸入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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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
「各位，補習班要搬家了。剛才去拿書，那邊全是搬運工。政府突然把整棟大樓買下來了，說是方便市民處理政府事務，而且聽說給了超大一筆搬遷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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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
「政府買大樓幹嘛？蓋冰雕館嗎？不過有錢拿是好事啊，霍爾特那老頭是不是笑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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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
「他看起來是有點高興，但也挺累的。他說新校區要搬到卡迪蘭廣場附近的商店街，以後下地鐵走幾步就到了，但那邊租金聽說貴到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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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
「卡迪蘭廣場附近的商店街？那邊可是寸土寸金。政府給的資助費到底有多少，竟然能讓霍爾特在那裡租店面？這不太符合那老頭愛算計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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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
「對了……還有件事。伊魯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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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
「辭職？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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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
「霍爾特老師說他家移民去國外了，今天下午的飛機，走得很急。雖然說是好發展，但我總覺得怪怪的，連電腦都沒清。而且伊魯前幾天還在跟我討論聯考的數學趨勢，看起來完全不像要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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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
「移民外國需要提前三個月向聯邦戶政局申請取消戶籍。如果他走得『很急』，這不叫移民，這叫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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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組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索里安輸入中的提示在跳動。
索里安：
「吉凱，你剛才說政府買下大樓是為了『方便市民處理政府事務』？那棟樓在補習街的死巷子裡，誰會去那裡辦理政府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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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
「哎呀索里安，你就是書讀太多，什麼都要陰謀論一下。那棟樓雖然在巷子裡，但政府收購舊大樓改建辦公室也不是第一次。重點是霍爾特老頭拿了錢，我們新校區在卡迪蘭廣場耶！那邊地鐵直達，放學還能順便去逛新的影城，這不是超方便嗎？」
「而且伊魯那傢伙本來就是個天才，那種研究狂人被國外挖走很正常吧？走得急可能是為了趕開學或簽證。別討論這些沒用的了，我現在只想跟我的床融為一體。大家週一校門口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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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凱收起手機，看著搬運工將一箱箱貼著封條的物品搬上卡車。那些穿著灰色制服的人動作快得不尋常，而且全程沈默。他緊了緊背後的帆布包，縮著脖子走進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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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蘭廣場……」吉凱自言自語。他想起早上在維澤克考卷上讀到的內容，總覺得心裡毛毛的。但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家，喝一碗熱騰騰的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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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與塔莉亞推開了咖啡廳的大門，外面的冷空氣讓兩人同時打了個冷顫。因為家住在同一個方向，她們並肩走往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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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妳到家門口吧。」塔莉亞優雅地繫上圍巾，「瓦卡斯說得也沒錯，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應付考試。既然補習班地點換了，也只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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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總覺得，伊魯助教不是那種會不告而別的人。」
艾琳娜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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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路邊被積雪覆蓋的長椅，手心裡的暖暖包溫度已漸漸退去，只剩下最後一點點餘溫。兩人在地鐵站的月台上短暫停留，隨即搭上通往住宅區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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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市中心圖書館的燈光依然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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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並沒有急著回家，他依然坐在那疊厚重的資料後，看著那本寫滿筆記的世界語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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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反覆推敲維澤克在考卷上出的那幾道生難字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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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蘭廣場……基石下的刺刀……」索里安低聲唸著。
他發現，如果把那些被維澤克特別標註的詞根拆解開來，竟然能拼湊出一段完全不在課綱內的「歷史」。維澤克教他們的，似乎不只是語言，更像是一套解讀這座城市黑暗面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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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在講義的空白處，用極其細小的字跡寫下了一串他剛才在舊地圖上對應出來的座標。他不在乎補習班搬去哪，他只在乎，在這個語言的迷宮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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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科奧克的雪越下越大，逐漸模糊了這座城市的輪廓。五個少年少女各自散落在這座巨大的灰色機器中，而那份名為「高三」的沈重未來，正伴隨著那些被抹除的痕跡，在黑暗中靜靜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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