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雪城看見的事 - 第二章：國防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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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飯，我們把餐桌挪近客廳，一邊咀嚼著簡單的飯菜，一邊盯著聯邦議會的直播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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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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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奧克的冬天，下午總像沒過完就急著沉入夜色。玻璃上的薄霜映著客廳暖氣的紅光，但電視螢幕裡傳來的冷色調，卻透出另一種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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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案的內容很簡潔，卻字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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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加國防預算，向韋多蘭王國採購先進防禦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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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達倫坐在沙發邊緣，手裡端著湯碗，眉頭自直播開始就沒鬆開過。他不是那種愛看政論節目的老頭，平常下工回家，最喜歡的就是修理那台舊收音機，或是安靜地看場球賽。可一旦議題涉及「安全」，他那雙被生活磨平的手就會不自覺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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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南邊是誰，東南邊又是誰。」他盯著螢幕，聲音低沉，「國防這東西，不是等敵人敲門了才開始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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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米蕾雅剛下白班，眼底還帶著醫院那種揮之不去的疲態。她把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語氣比爸爸淡得多，卻透著一股在急診室磨出來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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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重要，醫院也重要。」她說，「不是每件事都能靠更大的炮管解決。要是人病死在醫院走廊，再強的防衛也只是守著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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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沒有立刻回嘴，他喝了一口湯，才慢慢說道：「所以才要先有安全，才有命去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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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看著新聞畫面，輕聲補了一句：「但也不能為了安全，就把『活著』這件事本身擠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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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最近幾個月最常重複的對話，像是一首節奏沉悶的複調。這不是爭吵，而是兩種現實在餐桌上的無聲碰撞：爸爸的地圖上標滿了邊境、威脅與戰略；媽媽的地圖上則填滿了病床、輪班，以及在急診室咳到彎腰卻等不到儀器的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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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更傾向於媽媽。對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來說，「戰略威懾」太過遙遠，而壞掉的校舍和昂貴的補習費卻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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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嘴上說的是民生，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場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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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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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保守黨發言人站上台時，客廳突然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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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穿著剪裁極其貼身的深色西裝，領帶勒得死緊。他說話的速度極穩，每個字都像是先在磨刀石上磨過一遍才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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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奧克的國防，要靠我們自己的手，而不是去買外國那種不知何時才會交付的昂貴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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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揮霍預算在武器上，不如把這筆錢還給民生、教育與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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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國防是人民的意志與產業能力，而非一紙外購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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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吃飯，一邊忍不住點頭。這些話單獨聽起來簡直無懈可擊：自立自強、重視基層、防止浪費，哪一個不是閃閃發光的漂亮詞彙？尤其是出自一向主張「強硬秩序」的保守黨之口，更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既然連他們都反對，那這法案肯定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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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爸爸卻在這時低聲罵了一句：「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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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對？」我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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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盯著螢幕，眉宇間的神色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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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平常最愛講的就是威脅與安全。今天突然全員倒戈變成『民生派』，還一個不差地反對，這動作太整齊了。整齊得不像政治辯論，比較像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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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雖然不完全支持加稅買武器，但她顯然也感覺到了那股違和感，手裡的動作微微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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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決結果很快出來了。原本規模宏大的國防方案被徹底否決，只剩下一個大幅縮水的殘缺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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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的語氣變得急促：「這是執政黨的重大挫敗。原定的防衛升級恐將無限期延宕。保守黨的集體轉向，成為本次表決的最大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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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把碗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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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倒戈。」他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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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我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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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沉默了許久，像是試圖在那片雪白的新聞背後抓出一個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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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有人把門從外面鎖死了，卻還隔著門板告訴你：他是為了讓你睡得更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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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記者會的喧囂透過電視滲入每個角落。改革黨痛批對手罔顧國安，保守黨則反嗆執政黨「愛國勒索」。新聞評論員們口沫橫飛，世界彷彿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吵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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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廚房收盤子時，我站在門邊幫忙。她忽然側過頭問我：「吉凱，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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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嗎？」我愣了一下，「我還是覺得醫療跟教育比較直接。但……爸說得也對，保守黨今天真的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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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用熱水沖著碗，水流聲蓋過了她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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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一定代表有罪；但怪到這種程度，就不能只當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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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我精疲力竭地把自己摔進單人床。書包被我扔在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像是這漫長一天的最後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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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讀一點世界語，可腦子裡全是剛才餐桌上的畫面：紅色的新聞快訊、爸爸緊鎖的眉頭、媽媽沾著洗潔精的手，還有那句「整齊得像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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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迫自己坐起來，擰開書桌檯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那本翻得發邊的數學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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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圓 O 的半徑為 r，若一弦長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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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自動鉛筆，試圖躲進公式的世界裡。在那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政客的變臉，也沒有那些令人發毛的暗示。但我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手下意識地在講義空白處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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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過神，我發現自己寫的不是公式，而是下午在速食店桌角看到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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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 ne plu povas silenti.（我們不能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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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被大人稱為「死掉的語言」的世界語，在這一刻，竟比那些活生生的新聞廣播顯得更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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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媽媽推門進來，遞給我一杯熱牛奶。她路過書桌時，目光在講義上的世界語停留了一秒，卻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揉了揉我的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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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熬太晚，孩子。明天還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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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叫住她，「妳覺得，如果大家都說實話，世界會不會變簡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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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她沉默了片刻，輕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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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通常很重，吉凱。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雪地裡接住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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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輕輕關上了。我端起馬克杯，任由熱氣撲在臉上，試圖驅散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細碎的冰晶敲打著玻璃。

我重新拿起筆，在講義那行世界語旁邊，用聯邦語補上了一個詞：

「真相」（V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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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門課我可能還要修很久。而那筆名為真相的學費，或許會比國防預算更為昂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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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打開手機，班級群組已經有人在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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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卡斯：

保守黨今天是喝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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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

不是喝錯藥，是有人開錯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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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亞：

你們不要講得像諜報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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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文：

現在聯邦哪件事不像諜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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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笑了一下，卻笑得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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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組裡的訊息還在跳動，綠色的對話框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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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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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反扣在桌上，四周頓時只剩下檯燈那圈侷促的橘光。那杯牛奶已經被我喝光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漬留在杯底，像是一個乾涸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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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目光重新移回那本數學講義。幾何圖形在我的視線裡開始重疊。圓形不再是圓形，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密封的艙體，而那些交叉的輔助線，則成了困住我們的、縱橫交錯的社會網格。我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荒謬的聯想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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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圓 O...」我低聲念著，筆尖在紙上艱難地挪動。

我試著計算弦長，試著套用那個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畢氏定理。a^2 + b^2 = c^2。在數學的世界裡，這永遠成立。不管科奧克的雪下得有多大，不管國會裡的政客如何交換利益，直角三角形的邊長比例永遠不會背叛你。

這種確定性在今晚顯得格外誘人，甚至像是一種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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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疲憊感像是一場悄無聲息的雪崩。起初只是眼皮微微發沉，接著是脖頸感到一陣酸軟，最後，連手裡的鉛筆都顯得重如千斤。窗外的風聲似乎小了些，但那種「吸走聲音」的安靜感又回來了，它穿過窗縫，一點一點地蠶食著我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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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停留在那個「Vero」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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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我嘟囔著，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我的頭慢慢垂了下來，最後重重地枕在手臂上。講義那略顯粗糙的紙張貼在臉頰上，傳來一種真實的、微涼的觸感。檯燈散發出的熱量烘著我的發絲，像是一個溫暖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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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刻，我想的不是韋多蘭王國的武器，也不是保守黨的陰謀，而是明天早上索里安看到我沒寫完講義時，那副無奈又嚴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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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力氣去關燈，也沒力氣爬回床上。

意識斷裂得很快。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窗外一片厚重的積雪受不住重量，從屋簷上滑落、砸在地面上的那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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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科奧克黑夜裡，迴盪了很久。因為我隱隱開始覺得，這件事也許真的不只是普通的政黨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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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某些更黑、更安靜的決定，已經先一步做下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lGaA292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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