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整個首都像被同一個問題纏住。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7UIJf0Ik
你去便利店買熱可可，前面排隊的大叔會一邊掏零錢一邊罵國會那些飯桶；你搭車去補習，旁邊乘客會皺著眉看政論直播，主持人用一種幾乎像災難預報的語氣說：
「這關係到聯邦生死存亡。」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G4gCIgr9
在科奧克，每個人都成了業餘的政治評論員。就連學校裡最不關心時事、平常只會討論球賽和偶像的學生，也會在打飯時抬頭看餐廳電視一眼，臉上掛著一種混雜著好奇與不安的神情。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alSrlsA1
公民課上，雷蒙德老師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打開投影片。他雙手撐著講台，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掃視全班的眼神裡有一種我們看不懂的凝重。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MSAxTvIe
「你們最近是不是都在看那件事？」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v5RLmfoU
全班有一半舉手，一半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雷蒙德老師平時最愛講「程序正義」，講那些枯燥的法律條文，但今天他把粉筆重重地扣在黑板上。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mEL00Wyp
「那我先講一句。」他說，「先不管你支持哪個立場，在民主社會裡，反對預算案本身不是罪。重點是，你反對的理由是不是一致、可檢驗，而且經得起長期比對。」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R9JFYQQn
索里安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VTvc0J9z
我偷看了一眼，他在筆記本頂端寫下了：「立場是否與過往行為矛盾」，並在下方畫了一個重重的問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bk8pyNH6
「例如，一個政黨長年主張強化國防，視國家安全為最高信仰。卻突然在某個高度敏感的時間點，以整齊到近乎無差別的方式全體反對，且理由從國安全面切換成民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VCYuW7Rk
老師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圓心點了一個極黑的點，「這種情況是不是值得懷疑？是，值得。懷疑不代表定罪，但不值得忽視。」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tAI7I3Ky
後排的諾文舉起手，聲音有點發顫：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A4D2uNUn
「老師，所以你是覺得保守黨有問題？」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DgPVJxoG
雷蒙德老師平靜地放下粉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eUBCpjXz
「我只是教你們如何觀察。當所有人都在看這個黑點——也就是預算案本身時，你們要看的是圓周。看是誰在推動這個圓，看最後誰在獲利。任何過於『整齊』的事情都值得警覺。特別是在政治裡，當一百個人說話的聲音像是一個人的錄音，那通常不是共識，而是指令。」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R3qsaips
下課鐘聲響起，瓦卡斯把課本往書包裡一塞，整個人癱在椅背上。「我發現大人很喜歡講『值得警覺』，這詞兒真藝術，說了跟沒說一樣。」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RetoLezf
「因為老師不能表明自己的立場，他得在各政黨之間找平衡，讓學生了解各政黨立場。」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Vl7YiZ2L
索里安一邊整理那些分色明確的講義，一邊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MDO3Z1pS
「放學又要去補習班，這種生活什麼時候才能完。」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6DfNxKK6
放學後的氣氛比往常更冷，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冰晶，吸進肺裡像玻璃渣。校門口原本應該在發放連鎖速食店傳單、穿著亮黃色背心的工讀生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兩名像石像一樣佇立在雪地裡的男人。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XzKUaw7X
他們穿著深藍色的長大衣，衣料筆挺得不合常理。他們不說話，也不避寒，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像冰冷的鋼製掛鉤，從每一個學生的領口掃過袖口，再從袖口掃回領口。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KsB4bLlE
「又是那些人。」瓦卡斯把圍巾拉高，只露出一雙充滿戒備的眼睛，「我聽我哥說，那是聯邦情報局（KFIA, Keoke Federal Intelligence Agency）的人。他們最近在全城搜捕身上帶有『白鴿』標記的人。」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qNmpmQFu
「白鴿？」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zm1qVCVY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外套。在科奧克，鴿子是活不成的，牠們的翅膀會被寒風凍僵。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N3E86jgP
「那不是鳥，吉凱。」索里安壓低聲音，我們並肩快步走過那兩個男人，「那是絲綢斯基泰給『聯絡人』的識別碼。聽說可能是特製的胸章，或者是繡在袖口內側的一道白線。只要露出那個標誌，就代表你是『自己人』。」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LcTyS049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昨天在速食店，那個穿大衣的男人拍索里安肩膀時，他的袖口確實閃過一道極細的、不自然的白光。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jpmTEDme
我們躲進了轉角的速食店。店裡的電視黑著螢幕，像一隻死掉的眼睛盯著所有的食客。艾琳娜和塔莉亞坐在角落，淺灰色的圍巾隨意搭在椅背上，桌上攤著發黃的世界語講義。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tJq2qybM
「昨天世界語作業你有做完嗎？」她問索里安。她今天顯得格外冷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封面。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9WqLwYze
索里安把筆記本遞給她。她接過去，又看向我：「吉凱，你國文的敘事作業交了嗎？」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EvmOYbLO
「交了啊，還被塞琳娜老師公開羞辱。」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b3udfUQG
艾琳娜笑了一下，那笑容讓店裡的冷空氣似乎稍微鬆動了一點。「那就是有進步。她通常只會公開點名她覺得還有救的人。」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12AcxKBr
「哇，這算安慰嗎？」瓦卡斯在一旁起哄。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RovimOlUf
艾琳娜沒理他，她把索里安的筆記合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2tjlNcljm
「我爸昨天回家，把書房門鎖得很死。但我聽到了，他說保守黨那套說辭漂亮得太像『外銷轉內用』。那是寫給絲綢斯基泰看的進度報告，證明他們有在認真癱瘓我們的國防預算。而這套劇本，可能根本不是在科奧克寫的。」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CLfYqGLF
話音剛落，門口的風鈴急促響起。冷風捲著雪屑灌了進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ozhGKIIf
那兩名 KFIA 的特務進來了。他們沒有點餐，只是沉默地在座位間穿梭，靴子踩在融化的雪水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我感覺到瓦卡斯的手在桌下劇烈抖動。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DQ1xrgeU
一名特務停在我們桌邊。菸草味和冷冽的戶外氣味瞬間籠罩了我們。他盯著索里安看了一會兒，開口道：「世界語課上得怎麼樣？」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tMMvpBX5
索里安抬頭，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好學生微笑：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VbxlTaTL
「挺難的，先生。那些字尾變化總是記不住。」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0TB5ondXn
特務的手伸了過來，重重地拍在索里安的肩膀上。我看到索里安的身體晃了一下，但他沒退後。特務掃了一眼桌上那堆混亂的草稿，在那下面，藏著我寫下的那句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WaBuUle3
「我們不能再沉默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2fKsxN6L
「好好讀書。」特務冷冷地扔下這句話，轉身走向下一桌。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0ag9z8Ss
門再次關上時，整間店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Br2XYwwl
「那是確認。」索里安盯著自己的肩膀，眼神冰冷，「他在確認我們是不是那些會被『白鴿』標籤誘惑的小鬼，或者，我們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44fyl8vG
從速食店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壓了下來，路燈在細雪中暈開一圈圈模糊的橘光。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J4XWiwO9
「冷死了，我覺得我的腳趾快沒知覺了。」瓦卡斯一邊跺腳一邊把手塞進口袋，整個人縮得像隻受驚的鵪鶉。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bdYsCsyu
「走吧，去補習班前先去轉角那間便利店補給一下。」
我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oHUOkDGQ
「我需要熱可可，不然我等一下絕對會在那堂兩小時的數學課上昏死過去。」瓦卡斯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raQKynVR
我們一行人踩著凍得發脆的積雪嘎吱嘎吱地走著。路過廣場邊的書店，櫥窗裡貼著大大的標語：「冬季預備升學專區、模擬考必備總整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iqRsnVZiD
那些紅綠相間的海報在雪夜裡顯得格外刺眼，提醒著我們這群十七歲的人，除了國家前途，還有更近在眼前的生存危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npD3jVhN
「熱可可，五杯。」我對著便利店店員說。店內暖氣強得讓人鼻頭發酸，收音機正小聲播著一首輕快的流行歌，這大概是這座城市現在唯一沒被新聞佔領的角落。
我把冒著熱氣的紙杯分給大家。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TIambWvV
艾琳娜接過杯子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那點冰涼的觸覺轉瞬即逝。她低頭吹了吹熱氣，臉龐被霧氣蒸得微微發紅。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GKHty4uz
「欸，你們看那個。」塔莉亞指著隔壁電影院門口巨大的海報。那是部剛上映的冬季愛情片，海報上的男女主角在落日餘暉下深情對望，背景是沒有半點髒汙的純白雪景。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mqHM9OgD
「『在雪停之前說愛你』……這片名也太俗了吧？」瓦卡斯喝了一口熱可可，被燙得直哈氣，還不忘吐槽。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CW0PkkIQ
「我覺得挺好的啊。」塔莉亞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我們，「下週六要不要一起來看？算是……休息？」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7OPKpOam
艾琳娜轉頭看向我，眼神在路燈下顯得亮晶晶的，「吉凱，你去嗎？聽說這部片的配樂很好聽。」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sZW1sYXt
「我喔……」我握著溫熱的紙杯，那股可可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mJ4Qwtjw
「只要瓦卡斯保證不在戲院裡打呼，我就去。」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sBdRePpf
「喂！我那是為了掩飾我被感到的哭聲好嗎！」瓦卡斯抗議道。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G0k922eW
索里安在一旁低頭看著杯蓋，難得沒有毒舌，「我也去。反正那天晚上我也沒打算讀書。」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ubmwppaq
我們幾個人圍成一小圈，站在路邊喝著熱可可。這一刻，話題終於不再是國防預算，不再是絲綢斯基泰，也不是那些穿深藍大衣的男人。我們只是幾個為了一場電影而爭論、為了熱可可而滿足的高中生。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7AKYioahW
「如果能選，我寧願去工程學院。」瓦卡斯踢著路邊的雪堆，語氣突然靜了下來，「至少機器壞了你知道哪裡壞，換個零件就好。政治壞了……大家都還在嘴硬，連齒輪在哪都找不到。」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TJ8oe6wH
「你去了工程，第一個壞掉的可能就是你。」索里安拍了拍他的背，這次力道很輕。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KBGCqoql
我走在隊伍最後面，看著艾琳娜和塔莉亞走在前方討論著什麼時候看電影，她們的笑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傳得很遠。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fcuRHubh
就在這輕鬆的鬧騰中，我們推開了補習班那扇厚重的防風玻璃門。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YTxvF9Yv
補習班叫「聯邦之星」，位於一棟老舊商業大樓的四樓。電梯門一開，那種混合著廉價清潔劑、影印紙墨水味和幾十個高中生悶出來的熱氣撲面而來。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8AwXgQCHB
這裡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真空球。牆上貼滿了去年的榜單，紅色的名字像是一排排勳章。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EKvcjpDP
教室裡燈火通明，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嗡鳴聲。幾百個座位排得密密麻麻，每張課桌都窄得只能放下講義和一個水杯。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ZJDhbVMA
「今天講圓錐曲線。」霍爾特老師是個禿頭的中年人，他從不廢話，一上台就開始在黑板上瘋狂運算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d52ZmBs0
我坐在瓦卡斯和索里安中間。索里安已經進入了那種「戰鬥模式」，筆尖飛速移動，甚至連頭都不抬。而瓦卡斯則在跟他的眼皮作鬥爭，熱可可的甜味讓他昏昏欲睡，他每隔五分鐘就要用力掐一下自己的大腿。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8PzWn7X1q
我轉著筆，看著黑板上那些交錯的線條。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ueb7dd0t
突然，霍爾特老師停下了筆，轉過身看著台下幾百雙疲憊的眼睛。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n53FjV2L
「我知道你們最近很累。」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早上要上學，放學又要來補習班。但我告訴你們，你們只要上了大學，就輕鬆很多了，所以一起走完最後一段路吧。」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rBswVDy7
下課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hjsYEW1B
補習班的大樓漸漸安靜下來，我們走出大門時，原本喧囂的街道已經變得空蕩蕩。科奧克的深夜，雪下得比傍晚更細、更密，像無數銀色的針頭刺向大地。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Y4yADb4h
「呼——這才叫冷。」瓦卡斯把羽絨衣的拉鍊拉到下巴，聲音悶悶的。
艾琳娜和塔莉亞在路口跟我們揮手告別，她們家在另一個方向。艾琳娜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輕聲說：「記得喔，下週六。」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uPpq41QP
我點點頭，目送她們消失在白茫茫的街角。
我和索里安、瓦卡斯走向地鐵站。晚上的地鐵站人很少，空氣中飄著一股潮濕的鐵鏽味。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6MkC2EvV
我們並排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等車。對面的廣告看板上，聯邦改革黨的宣傳海報被人噴上了黑漆，模糊了「安全」那個詞。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fefwpEm8
「你們說，」瓦卡斯盯著鐵軌深處的黑暗，「如果那個『白鴿』真的是間諜，那這城市裡還有誰能相信？」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VBjkvig9
索里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自動販賣機閃爍的紅燈，過了很久才說：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iauKrowq
「相信你自己看見的東西，瓦卡斯。別相信他們讓你聽見的東西。」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Rh2SBmFF
回到家時，家裡的燈還亮著。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8SDrSBS2
我擰開房門，脫掉沾滿雪屑的外套。書桌檯燈那圈橘黃色的光是世界縮小後的避風港。我重新拿起筆，在講義那行世界語旁邊，用聯邦語補上了一個詞：真相（Vero）。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wBPTg7Gx
我想起媽媽在廚房說的話：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BPklhbBn
「實話通常很重，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雪地裡接住它的重量。」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0RSKtkwb
手機群組裡，瓦卡斯傳了一個「我快往生了」的搞笑貼圖，索里安回傳了一個白眼。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Jw4wP4dE
我盯著那個黑白分明的「Vero」出神。在這座城市安靜下來的時候，那種不信任正像雪一樣，無聲無息地覆蓋掉所有的足跡。
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3qQDnyPg
這筆名為真相的學費，或許真的會比國防預算更為昂貴。但我知道，這門名為「現實」的課，我們才剛翻開第一頁。而我現在唯一想做的，是把那本寫滿了「Vero」的講義塞進書包最深處。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cWfvvRhP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