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奧克的傍晚五點半,市中心圖書館的黑色剪影在漫天飛雪中逐漸模糊。索里安踩著剛落下的新雪,皮鞋發出規律的「吱呀」聲。他的書包裡躺著那份印有維澤克筆跡的世界語講義,那張薄薄的紙此刻卻重得像是一塊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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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通往住宅區的斜坡上,眼角的餘光掃過路邊斑駁的佈告欄。上面貼著「聯邦改革黨」的宣傳海報,現任元首那張慈祥的臉在積雪覆蓋下顯得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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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在教科書裡?」索里安低聲自語,白霧在他唇齒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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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的《聯邦通史》中,八十年前的那段動亂被縮寫成了一個充滿正義與光輝的詞彙:「大解體」。書上說,各族人民在追求自由的旗幟下和平分家,聯邦由此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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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剛才那些泛黃的微縮膠捲告訴他的是:那不是和平分家,那是滿地的刺刀碎片,是噴泉裡洗不掉的血腥,是絲綢斯基泰間諜手中的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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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推了推下滑的眼鏡。他想起聯邦這幾十年的政局——自由民主黨、立憲民主黨,再到現在的改革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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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政黨在議會裡為了稅收和保險政策吵得不可開交,甚至保守黨也作為在野黨一直存在著。這看起來是一個完美的、容許雜音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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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止,但也不提起。」索里安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卡迪蘭廣場若隱若現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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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比「禁絕」更高級的統治藝術。聯邦政權並不害怕這段歷史,他們只是將它「稀釋」了。當這段歷史不再被寫進教科書,不再出現在紀念日,它就從集體記憶中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堆在圖書館角落裡發霉的紙張。普通人忙著在暴雪中生存、忙著高三聯考、忙著為了一塊黑麥麵包奔波,誰會去翻閱一百年前的建築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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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老師,你為什麼要讓我們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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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邏輯上的漏洞在他腦海中盤旋,像一隻揮之不去的寒鴉:為什麼現任的聯邦改革黨,或者之前的自由民主黨和立憲民主黨,不傾盡全力去宣傳這段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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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保守黨——那個當年一手策劃「紅祭」、將廣場染紅的政黨——如今依然在野。如果執政黨將這些血淋淋的真相寫進教科書,甚至拍成紀錄片每天在聯邦頻道輪播,保守黨將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再無翻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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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索里安自言自語,眼鏡片在冷風中迅速結了一層白霜,「除非真相本身就是一柄雙面刃,完整的歷史公開出來,這些政黨的利益同時會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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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攻擊保守黨,是因為他們共享了同一個祕密。」索里安想到這裡感覺脊椎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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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保守黨手中握著聯邦建國初期,那些所謂「民主派」與他們私下妥協的證據。這是一場集體的沈默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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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政黨留著保守黨在野,是為了給民眾一個「多黨民主」的假象;而保守黨保持沈默,則是為了換取在體制內的一席之地,以免被徹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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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遺忘。」索里安推開自家公寓沉重的鐵門,感應燈發出昏黃的光,「這是管理下的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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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靠在陰冷的樓梯扶手上,大腦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冷卻機,發出陣陣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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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激起微弱的回音,「如果當時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義的一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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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想到了一個最令人作嘔的可能性。八十年前的科奧克處於嚴格的黨禁時期,除了保守黨,沒有任何合法的政治組織。那麼,後來這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聯邦改革黨」、「自由民主黨」、「立憲民主黨」,他們的創始人是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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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從地底鑽出來的,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索里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木製扶手,「如果他們原本就是保守黨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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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恐怖的圖像在他腦中成型:當年的保守黨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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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祭」發生前,那些後來成為聯邦英雄的「改革派」領袖,或許就坐在當年的作戰會議室裡。他們可能同樣簽署了鎮壓令,同樣默許了狙擊手的部署,甚至可能就是他們提議將處刑台偽裝成五角星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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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局勢徹底失控,保守黨倒台在即,這些聰明的投機者才撕掉外皮,搖身一變成了「民主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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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們才不主動提『紅祭』。」索里安感到胃裡一陣翻騰,「不禁止,但也不提起。」索里安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卡迪蘭廣場若隱若現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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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門極其精密的統治藝術。聯邦政權並不害怕這段歷史,他們只是將它「稀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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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追溯那天的指揮鏈,可能就會發現現在這些受人愛戴的元首,手上同樣沾著那天廣場上的血。他們不徹底剷除保守黨,是因為他們本就同根同源。保守黨的存在,是他們用來裝填所有罪惡的『垃圾桶』——每當民眾有怨言,他們就指著保守黨說:看,那是邪惡的舊勢力,而我們是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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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緩緩走上三樓,感應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將他拖入漫長的黑暗中。他的思緒並沒有因為這令人作嘔的推論而停止,反而像是失控的離心機,甩出了更多血淋淋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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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邏輯鏈還少了一環。」索里安停在自家的木門前,鑰匙在指尖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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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紅祭」是一場足以震驚世界的屠殺,如果科奧克的和平是建立在千萬人的白骨之上,那麼在那個通訊技術已經成型的年代,為什麼沒有外國記者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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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當年的保守黨政權封鎖了科奧克的邊境,即便他們切斷了電報線,但絲綢斯基泰和羅卡達爾當時已經宣佈獨立,他們的國土上難道沒有人會報道、沒有來自其他大陸的戰地記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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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們不是不知道。」索里安感覺一陣冷汗浸透了背後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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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配合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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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突然想起維澤克老師在課堂上提過的一個看似無關的地理單字:『資源航道(Rimedo-kana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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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奧克聯邦擁有全世界最豐富的稀有金屬礦藏,那是製造精密導航儀器和高端能源電池的必需品。而這些礦場,大多位於聯邦與絲綢斯基泰和羅卡達爾的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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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交易。」索里安死死按住太陽穴,頭顱內傳來一陣陣如重錘撞擊般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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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國家需要礦產,而他們不在乎這些礦產是用誰的血洗出來的。只要科奧克的當權者——無論是保守黨、改革黨,只要他們能保證稀有金屬的穩定供應,國際社會就願意裝作那天的卡迪蘭廣場只是下了一場比較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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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祭」不是一個國家的恥辱,它是全人類的共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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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媒體收受了政治獻金,將鏡頭從屠殺中移開;國際組織為了保障能源航道,在停戰協議上選擇性地遺忘了處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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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拿到了好處。」索里安感覺喉嚨發乾,一股酸澀的胃液湧上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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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黨保住了殘餘勢力,改革派拿到了政權,絲綢斯基泰拿到了獨立,各國拿到了礦產。只有那些死在噴泉下的市民,成了歷史這台巨大機器運轉時,被自然磨耗掉的、微不足道的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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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轉身進屋,並沒有開燈。他將厚重的書包隨手扔在玄關,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他摸索著坐到窗邊的扶手椅上,窗外路燈投射出的冷光,穿透不斷落下的雪花,在木地板上切割出交錯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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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考這個?」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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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澤克老師大可以選一篇關於「科奧克的咖啡文化」或「冰原上的白樺林」這種符合高級檢定標準、卻又安全無虞的文章。但他偏偏在夏季輔導結束、正式跨入高三的這場關鍵考試中,選了這篇鮮血淋漓的廣場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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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真相,又能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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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未來或許會握住手術刀,在無數個科奧克的冬夜裡,縫補那些因為惡劣環境而破損的呼吸道。但我能切除那顆長在卡迪蘭廣場下、名為「沈默」的腫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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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睡吧……」他嘟囔著,聲音細微如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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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里安沒有力氣去洗漱,就這樣和衣縮在沙發上。在陷入夢鄉的前一刻,他隱約聽見窗外的風聲中,似乎夾雜著幾聲遠處廣場的鐘響。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DjRJJp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