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雨：灰域 - 第十三章 · 長夜

第十三章 · 長夜

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收住的——上一秒還在砸，下一秒就變成了霧裏飄著的水珠子。雲層裂了一條縫，光從裏面擠出來，打在濕透的公路上，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反光。

Cale把面罩推拆下，眯著眼看了下天。“……操，終於停了。”

沒人接話。公路兩邊的霧氣還在散，像退潮一樣往林子裏縮。怪物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中間，藍色的體液被雨水沖淡，順著裂縫往下滲。遠處，那只七級的殘骸趴在地上，脖子以上什麼都沒了。

Lyra看了一眼滿地的東西。“這些素材怎麼辦？”

Kael蹲下來，用刀尖撥了下一只四級淵體的甲殼。“高價值的帶走。剩下的交給守衛隊處理。”

幾人簡單分了分：六級歸Ren和Cale，七級歸他們三個。

Ronan沒接話，直接走到七級的屍體旁邊蹲下來。從腰包裏抽出解剖刀，刀鋒插進殘存的頸部關節，撬開一塊甲殼，露出裏面還在微微脈動的腺體。他切了一塊，放進金屬箱裏。骨板碎片、肌肉纖維、體液——三分鐘，動作乾淨俐落。

“你們要不要拿點？”

Cale看了看地上的四級屍體，又看了看Ren。Ren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Cale聳肩。“算了。我們又不是來打獵的。”

Kael沒多問，把金屬箱扣好，固定在懸浮騎尾部的卡槽。

Lyra看向Cale。“你們到底要去哪里？”

Cale把長槍收好，拍了拍上面的泥，往肩上一掛。他撓了撓後腦勺。“不瞞你們說，其實是我爸——呃……是團長！派給我們的護送任務，要回去灰線堡，團長在那邊等我們。”

Kael看了他一眼。“行吧”

“嗯。”Cale點頭。“順便……”他頓了一下，沒繼續說下去。

Ren在旁邊站著，太刀收在身側，也沒幫忙解釋。

Cale咳了一聲。“反正就是……這樣，我們也該回去了。”

Kael點了點頭。“知道了。”

Cale張了張嘴，又閉上了。Ren轉身往懸浮騎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走了。”

Cale跨上懸浮騎，Ren坐在後面，把風衣下擺收好。

Cale發動引擎，回頭看了一眼——三個人站在公路上，身後是散著熱氣的怪物屍體，頭頂是裂開的雲層和剛出來的太陽。Kael在整理金屬箱，Lyra把長刃收回身側，Ronan站著，看著他們。

Cale揮了一下手。“有機會見到再請你們喝酒！”

沒人回應。他的聲音在公路上彈了一下，被風吹散了。

Ren最後看了一眼Lyra，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察覺到了什麼。他沒說話。

懸浮騎劃開地上的積水，在公路上拉出一道水霧，很快消失在霧氣盡頭。

Kael看著那個方向，把金屬箱卡槽扣好。“我們也該走了。”

Ronan把長劍擦乾淨，收好。Lyra已經跨上懸浮騎，引擎預熱的聲音低低地響著。

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TuPt21Qc
光落在濕透的公路上。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ygq1P5rf
霧氣退潮般往林子裏縮。

山脊線一點點顯出來，清晰得像刀切。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jTL6IyCy
空氣裏殘留著雨水和怪物體液的味道，被風慢慢帶走。

兩輛懸浮騎啟動，調轉車頭，往灰鎮的方向去。

道路往前延伸，積水被太陽曬出一層薄薄的蒸汽，騎從上面切過去，蒸汽被車身撕開，在身後拖成兩條細細的白線。

灰鎮的輪廓終於從霧氣裏浮出來。城牆上的探照燈還亮著，在雨後的濕氣裏切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柱。

兩輛懸浮騎在城門外減速，通過檢查站時，守衛看了一眼Ronan，什麼都沒問，直接抬杆放行。

他們沒回宿舍，也沒去酒吧。Ronan把懸浮騎停在守衛隊總部樓下。

Darian的辦公室在二樓，門半開著。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黃色的長條。

Ronan敲了一下門框。

Darian抬起頭。他坐在桌後，面前攤著幾張地圖，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看到他們，他放下筆，靠回椅背上。

“回來了。”

Ronan走進去，Lyra和Kael跟在後面。他把公路上的情況簡短說了——檢查站、流浪武裝的屍體、拖痕指向公路、淵體群、七級，還有Dust Runners的殘骸。

Darian聽完，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Dust Runners……”他低聲說了一句，沒說完。

他抬起手腕，在終端上點了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你們是以守衛隊委託的名義去的。公路上的淵體清理，算是委託範圍內的意外情況。”他轉過身，看了Ronan一眼。“公會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Dust Runners的任務確認失敗，獎勵會轉到你們團隊賬上。”

Ronan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對了，公會那邊也傳來消息了。”他繼續說。“會開啟大型任務。這種任務不限人數——單人也行，團隊也行，幾個團一起也行。只要你覺得自己能活著回來，就去。”

Ronan，Kael，Lyra。三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色瞬間變得不安。

Darian也留意到他們的表情。

“你們先回去休息。”Darian說。“後面的事，會收到通知。”

Ronan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Darian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活著回來。”

Ronan停了一下，沒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

Darian在辦公室裏又坐了一會兒，把那杯涼了的咖啡喝完，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地圖，沿著走廊走到盡頭，上了樓梯。

灰鎮指揮塔的指揮層，燈是暖黃色的，和老式鎢絲燈泡差不多的那種。不是獵團大廳那種冷白，是讓人想起舊時代的東西。

長桌是實木的，桌面磨得發亮，邊角包著鐵皮，鉚釘已經生了鏽。桌上攤著幾張手繪的地圖，邊緣被煙灰燙出幾個洞。煙灰缸裏堆滿了雪茄頭，最上面那根還在冒煙。

一位老人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Darian在門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Aldric Vane。

他老了，頭髮和鬍子都是白的，剪得很短，鬍子修得整齊。但老不是他的全部——他的身形很寬，肩膀撐得外套繃緊，手臂粗得像年輕時掄過錘子。不是胖，是那種老了之後縮了水的壯。

腰間別著一把改裝過的舊時代轉輪手槍，槍身鍍金，刻著繁複的花紋，握柄是深色的木頭。彈巢裏裝的是特製電磁彈，一發能打穿中階淵體的甲殼。在灰鎮這種地方，這種槍只會有兩個來源：要麼是從某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要麼是他自己花了大價錢改的。不管哪種，都說明他跟了他很久。從來沒人見他開過這槍，也沒人問過。

他嘴裏叼著一根大雪茄，煙灰已經燒出一截，沒掉。他也沒彈。煙霧在他面前繞了一圈，被頭頂的換氣扇抽走。

Darian站在長桌的另一端，背挺得很直。

“總部來消息了。”Vane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他把雪茄從嘴裏拿出來，在煙灰缸邊上磕了磕。“上面已經談妥了。鐵誓盟、紅貢團、灰線先鋒，三大勢力合作。軍隊開始集結，上面也會派人下來。”

他看了Darian一眼。

“目標是淹沒區。”

Darian沒接話。他在等。

Vane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裏，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角漏出來，在燈光下散開。

“獵人公會那邊也會提供協助。”

他把地圖往Darian那邊推了推。圖上標注著五個鎮子的位置，週邊的紅色標記連成一片，最深的顏色集中在淹沒區。

“這種情況說明了一件事。”Vane說。

Darian點頭。“極端威脅。”

Vane哼了一聲，靠回椅背上。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進化潮要來了。上面那些人不信，現在信了。信了就得動。”他停了一下，彈掉煙灰。“你那邊呢？公路什麼情況？”

Darian把Ronan他們的事簡短說了——檢查站、流浪武裝、公路上的淵體群、七級，還有Dust Runners的殘骸。

Vane聽完，沒回應。他只是看著地圖上那片紅色，煙在手指間慢慢燒著。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那三個人呢？”

“回來了。剛從我辦公室出去。”

Vane點了點頭。“讓他們休息。後面的事，會有人通知。”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灰鎮的夜景——城牆上的探照燈在雨霧裏緩慢轉動，遠處的獵人街亮著一排排昏黃的燈光。

“這種任務，”他說，聲音低了一些，“不是什麼人都能活著回來的。”

Darian沒回答。

Vane轉過身，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吧。盯著點。”

Darian點頭。“明白。”

Vane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Darian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Vane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自己保重。”

Darian停了一下，沒回頭。“您也是。”

門關上了。房間裏只剩下換氣扇的嗡鳴，和雪茄燃燒的細碎聲響。

Vane站在窗前，看著灰鎮的燈光。他把雪茄按滅在煙灰缸裏，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轉輪手槍。槍身被他的外套蹭得發亮。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自己說的。

“……又來了。”

窗臺上靠著一個舊相框，邊緣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照片裏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

背景不是廢墟，是災變前的世界。陽光很亮，照在一片草地上，遠處有幾棵修剪整齊的樹，再遠處是完好的建築，牆面乾淨，窗戶完整。那種陽光在灰鎮已經見不到了。

女人穿著一條淺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亂了，她沒在意，只是摟著孩子笑。小女孩大概七八歲，抱著一只髒兮兮的玩偶，眼睛很大，盯著鏡頭，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消失的世界。

Vane拿起相框，拇指在玻璃上擦了一下——其實沒有灰。他只是習慣這麼做。

“不知道這次灰鎮能不能撐下去。”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他看了照片很久。

“或許我該來找你了，Lena。”

他把相框放回窗臺上，轉身走回桌邊。腰間的轉輪手槍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裏，又點了一根雪茄。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窗外，Radio Tower的紅燈一下一下地閃著。

——（第十三章完）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cByxKV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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