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雨：灰域 - 第十章 · 偶遇

第十章 · 偶遇

幾天後。

酒吧的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Ronan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端著酒杯，沒喝。

Lyra坐在他旁邊，把玩著那枚從市場買來的鱗片……

Kael站在吧臺後面，擦著杯子，動作依舊有點不熟練。

Tina沒有看雜誌。她靠在吧臺邊，一只手隨意地拋著一枚舊硬幣，接住，再拋。另一只手拿著布，在臺面上慢慢擦著——其實已經很乾淨了。她看起來像在做事，但其實沒有事做。

門口的光被擋住。

Darian走了進來。Vera跟在他身後。她的風衣邊緣還帶著雨水——外面剛下過一陣，現在停了，只剩空氣裏那股濕冷。金屬耳環在燈下閃了一下。她掃了一眼酒吧，視線很快落在Ronan身上。

鐵叔從後廚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Darian走到桌前坐下。Vera站在一旁。

“事情解決了。”他說。“人抓到了。商人的後事也處理完了。”

Kael走過來，笑了一下。“你真有心。辛苦你了。”

“誰做的？”他問。

Darian看了他一眼。“守衛。紅貢團在背後策劃。”

Lyra皺了皺眉。“Red Spear呢？”

Darian愣了一下。“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跟這件事有直接關係。”

Kael靠在吧臺邊，低聲說了一句。“……難道他們真的只是經過灰鎮。”

Lyra問：“那批貨呢？”

Kael語氣很隨意。“估計找不回來了。”

Darian沒有回答。

但那個沉默，就是默認。

短暫的安靜。

Darian沒有繼續說商人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看了Ronan一眼。

“聽說你們這幾天挺閑的。”他說。“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他點開終端，把螢幕轉向Ronan。

一張圖。無人機拍的，畫質很糙，但能看清——檢查站，地上有幾具屍體，旁邊散落著物資。屍體旁邊有拖拽的痕跡，往公路方向延伸。

“檢查站。”Darian說。“無人機幾天前拍的。流浪武裝的人，至少三具。”

他停了一下。

“本來這事該守衛隊去查。但我現在抽不出人。”他看了Ronan一眼。“老隊長提過你。我想你幫我去調查一下，確認一下怎麼回事就行。”

Ronan看著那張圖，沒說話。

Lyra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看向Kael。“流浪武裝……是那些在灰域流浪的那群人？”

“對，一支在灰域邊緣探路的。”Kael接過話，語氣很平。“不接公會任務，只做私活。裝備自己攢，路線自己探。運氣好賣情報，運氣不好——”他看了一眼那張圖，沒說完。

Lyra點了點頭。“這些人大概不是被淵體，就是被其他勢力幹掉，有什麼好調查？”

Darian收起終端。“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最近越來越多，分別出現在不同的地方。流浪武裝的屍體，我想搞清楚到底是人為還是淵體。”

Ronan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如果是淵體呢？”

Darian回答說：“如果是淵體，我會委託公會發任務。不需要你們清什麼淵體，在還沒有搞清楚數量和危險度之前，不要輕舉妄動。去看一眼就好，確認情況，回來告訴我就行。”

Darian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又停下來。“對了，灰域公路那邊出現了大批淵體。十字門鎮已經派了獵團過去。兩天前出發的，B級，叫Dust Runners。現在還沒消息。”

他頓了頓。“所以你只管檢查站。別往公路深處走。”

Ronan沒回答。他站起來，把酒杯推回吧臺上。

Lyra把鱗片收進口袋，跟著站起來。

Kael放下擦杯子的布，從吧臺後面走出來。

Darian看著他們，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Vera看了Ronan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

不久後。

兩輛機動懸浮騎沿著濕滑的地面前進。林線逐漸稀疏，空氣更冷。路面還濕著，雨已經停了，但霧氣從林子裏漫出來，貼著地面慢慢遊。

Lyra坐在Ronan後面，Kael獨自一人騎著懸浮騎在後面跟隨。

“前面就是檢查站。”Kael說。

樹木突然變得稀疏，一片空地出現。舊混凝土路面，裂縫縱橫，水積在裏面，顏色發黑。

檢查站橫在路中央。

鋼結構門架，鏽跡沿邊緣蔓延。ZONE-C的燈還亮著，閃爍不穩。

沒有人。但不是空的。

地面散落著物資。幾個大型戰術背包倒在一起，防水外層，側面噴著黑色標記。線條斷裂，不對稱，像匆忙噴出來的幾何符號。同樣的標記出現在牆上、門架上、甚至地面。

有一個標記只畫了一半。線停在中間，往下拖出一道短痕。像是人沒來得及畫完。

Kael蹲下來看了一眼那些標記。“流浪武裝的符號。”他說。“他們在標記路線。”

Lyra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這一帶最近有人見過他們？”

“十字門鎮那邊上個月報過。”Kael站起來。“說看到有人在公路週邊活動，以為是探路的。沒想到跑這麼遠。”

Ronan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彈殼。不止一個。牆面有彈孔，方向雜亂。

“他們在這裏打過。”Kael說。

Ronan看向地面。

血。一大片。從門架下麵開始，向外延伸。不是往林子，是往公路方向。拖痕清晰，被雨沖淡了一部分，但還能看見。像有什麼東西從這裏被拖走。

屍體在一邊。三具。一具靠在門架立柱上，半坐著，頭歪向一側；另外兩具倒在血泊邊緣，挨得很近，像撤退時被同時擊倒的。

已經開始腐敗。氣味在空氣裏散開，濕，腥，帶一點腐爛的甜味。皮膚發暗，部分塌陷，傷口邊緣有細小的蟲在動。

Kael蹲下看了一眼。“幾天了。”

Ronan看著傷口。撕裂，啃咬，骨頭斷得不規則。“不是一種東西。”他說。

Lyra看著另一具。那具傷口更細，更密。她皺眉。“……混在一起的。”

旁邊，一臺無人機倒在地上。機身裂開，推進器歪掉，像被重擊拍下。指示燈還在閃，很慢。

Kael看了一眼。“他們帶了偵查，但沒活下來。”

Ronan看著地面。腳印、拖痕、血。方向一致，全部指向灰域公路。

短暫的安靜。

Kael看向Ronan。“看來很可能是淵體幹的。所有線索都指向公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公路那邊跑過來的。”

Lyra看向Ronan。“Darian說別往公路深處走。”

Ronan沒說話。他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拖痕的寬度，又站起來，看了一眼公路延伸的方向。

Kael又看向了Ronan。“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團長。”

Ronan思考了一會。“走。”他說。

Lyra問。“去哪？”

“看看這些痕跡到哪為止。”

——

三人越過檢查站，踏上灰域公路。

路向前延伸，消失在灰色盡頭。

霧氣還沒散，貼著地面慢慢遊動，像灰域在呼吸。

碎石路在這裏斷開，被一片塌陷的泥地截成兩段。泥地另一邊，灰域公路的路面從霧裏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像一條被剝了皮的脊骨。

前面有兩輛機動懸浮騎停在路口。

Ronan減速，停下。Lyra從後座跳下來，Kael跟在他後面，靴底踩進濕泥裏。

靠右的那輛懸浮騎車身上，噴塗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一只猛禽的利爪，三道爪鋒向下彎曲，邊緣被雨水磨得有點模糊，但輪廓還在。

Silver Talon。

年輕獵人靠在自己的車旁，看見他們，抬起頭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Lyra身上。

深灰色的長風衣比普通獵人穿的短一截，下擺只到膝蓋上方，露出腰側掛著的一截金屬短棍——伸縮式的，收起來只有手臂長，銀灰色的表面被霧水打濕，泛著冷光。杆身細長，表面有螺旋狀的紋路，末端隱約可見精密的卡扣。

他背後斜背著一個扁平的長方形金屬匣子，邊緣的漆已經磨掉了不少，看不出裏面裝著什麼，但用了很久。

他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深棕色的短髮有點亂，像是被風擦過之後就沒再管過。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先動，眼睛後動，琥珀色的瞳孔裏帶著一種天生的、不討人厭的張揚。

“你不就是酒吧那個？差點跟那個白毛打起來那個？”

Lyra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年輕獵人也不在意，往自己胸口一指。“我叫Cale。Silver Talon的。”他又往旁邊一指。“那是Ren，我們副團長。”

Ren站在幾步外，沒什麼反應。

Kael走上前，伸出手。“Anchored，Kael。”

Cale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久仰。”

Kael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彼此。”

Kael側身，手往旁邊一引。“這位是我們的團長，Ronan。”

Cale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有點懵，但還是應了一聲。“……哦。”

Ren沒說話，只是看了Ronan一眼，點了點頭。

Kael也朝Ren點了一下頭。

Cale聳聳肩，又看向Lyra。“你們怎麼也跑這來了？”

Lyra沒回答，反問了一句。“這公路到底有什麼東西？”

Cale靠在車旁，語氣輕鬆了不少。“不知道，不太清楚。公路上的信號全斷，無人機也拍不到清晰的東西，霧氣太重。不過聽說是個三級任務，到現在都還沒解決。好幾個商隊遭伏擊了，之前。”他頓了頓。“現在商隊的護送任務幾乎都停了。這件事搞到十字門鎮人心惶惶的。”

他看了看Lyra，又看了看Ronan和Kael。“你們也想去看看吧？”

Kael問：“你們也是？”

Cale繼續說：“我們不就正在猶豫嘛，在路口等半天了。結果你們三個又來了。”他咧嘴笑了一下。“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吧，人多比較安心。”

Kael沒接話。他看了Ronan一眼，壓低聲音說：“我總覺得不是普通的淵體。如果只是三級任務，為什麼B級獵團到現在都還沒解決？”

Ronan沒說話，眉頭微微皺著。

Cale湊過來。“你們該不會怕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有我在呀，別怕。還有Ren。”

Lyra終於開口了。“閉嘴吧你，小孩性格。”

Cale一手捂胸口，滿臉寫著“你傷到我了”。

“不好意思，本人今年二十二，成熟得很。”他憋著笑，眼角已經在抖。

然後他眼一眯，手指朝Lyra一指：

“而且——你也比我大不到哪去吧？你幾？二十出頭？”

“你……”Lyra還想說什麼。

“行了行了。”Kael打斷他們。“別吵了。”

兩人同時閉嘴。Lyra瞪了Cale一眼，Cale笑嘻嘻地回了個鬼臉。

Ronan看著他們四個人。沉默了幾秒。

他轉向Kael。“我們的調查任務還沒結束。至少要進去看看公路到底有什麼，才能結束任務。”

Kael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點了點頭。“行吧。你是團長，你決定。”

Cale已經把車推過來了。“那走吧，Ronan團長。”

Ren站在旁邊，看著Cale那副興沖沖的樣子，搖了搖頭。

Cale在手腕終端上點了幾下。

“臨時頻道，附近的都加進來了。”他拍了拍手腕。“待會戴面罩的時候別亂說話啊，我們副團長不喜歡吵。”

Lyra看了他一眼。“你才是最吵的吧。”

Cale笑嘻嘻地。“我？最吵？我這是活躍氣氛好不好。”

Cale往車把上一靠。“而且你也沒資格說我吧？你只會——嗯一聲、瞪一眼，完事。像個雕像一樣，不出聲。”

Lyra翻了個白眼。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x87Y3DDO
“我話少不代表我是木頭。我只是懶得像你一樣廢話連篇。”

兩人又吵了起來。

Kael搖頭。“行了。”

Ren沒理他們。

四輛懸浮騎排成一線，滑進霧氣裏。

——

公路比想像中更安靜。沒有鳥，沒有蟲，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只有懸浮引擎的低鳴，和輪胎偶爾碾過碎石的聲音。

霧氣越來越重。不是那種飄在遠處的霧，是貼著地面湧過來的，像潮水一樣漫過公路，淹到車軸的位置。空氣濕得發黏，面罩外側開始結細密的水珠。

Kael把GTI戰術面罩從腰側取下來，扣在臉上。呼吸系統發出一聲輕響，鏡片上閃過一行數字：濕度81%。

“戴上。”他說。

Ronan單手扣上GTI面罩，把風衣的兜帽拉上來。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ghXIPmNK
Lyra把GTI半面罩從腰側取下，扣在臉上，外側上顯示一行數字——濕度82%。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8MgWxODC
Cale手忙腳亂地一邊扶車一邊扣上面罩。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eEz0POqr
Ren的動作最快，面罩扣上的瞬間兜帽已經拉到了額前。

Lyra耳後的感應片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AdQqKEYf
濕度跳到了83%。

Kael的終端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皺了皺眉，又按了一下側邊的按鈕。

“信號不行。”他說。“地圖加載不出來。”

Cale在前面減速，繞過一輛翻倒的懸浮貨車。“這條路……”他沒說完。

路邊的廢棄懸浮車越來越多。第一輛歪在路肩，車窗碎了，駕駛室的門敞著，裏面是黑的。再往前，兩輛撞在一起，車頭變形，穩定場的殘骸散了一地，被泥水泡得發鏽。

更遠的地方，一輛懸浮運輸車側翻在路中央，貨廂的門被撕開，邊沿掛著幹掉的黏液。車廂裏有幾排空蕩蕩的貨架，貨物不見了，只剩碎玻璃和幾灘發黑的血跡。

Cale慢慢靠過去看了一眼，又縮回來。“什麼都沒剩下。”

四輛車繼續往前滑。霧氣在車燈前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潛行。

又往前走了幾十米，路中間橫著一輛被打翻的裝甲懸浮車。車身側面印著獵團的標誌——不是流浪武裝的標記，是正規獵團的噴塗。車門被撕開，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扯掉。裏面是空的。

Kael減速，靠過去看了一眼。座椅上有血，已經幹了，發黑。地上散落著幾塊破碎的護甲，還有一把斷掉的步槍。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護甲碎片。邊緣有撕裂的痕跡，不是切割，是咬斷的。碎片內側印著一行編號。

“Dust Runners。”他說。“B級獵團。”

Lyra站在旁邊，看著那輛被打翻的裝甲車。“兩天前出發的那個？”

Kael點了點頭，把碎片放下。

再往前，路邊的排水溝裏趴著半具屍體。穿著獵團的制服，但下半身已經沒了，傷口邊緣不整齊，像被什麼東西撕開。腐敗的氣味混著霧氣湧過來，Cale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別看了。”Ren說。聲音很平。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Kael站起身，看了一眼公路延伸的方向。“他們沒撐過去。”

Kael的終端又閃了一下，信號格從兩格掉到一格，然後變成紅色的叉。他把終端按滅。

“斷聯了。”他說。聲音在面罩後面有點悶。

Ronan沒說話，只是把步槍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腿側。

廢棄車越來越多，有的被掀翻，有的被壓扁，有的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金屬外殼上全是爪痕，深的像刀切進去，淺的像指甲刮過。

有一輛車的駕駛室被整個壓塌，車頂陷下去半米，像被巨錘砸過。旁邊的車門上，五道爪痕從車頂一直拉到車門底部，間距很寬——比人的手掌寬得多。

Cale咽了一下。“什麼東西能弄成這樣……”

Ren的手搭上了刀柄。

Lyra低頭看了一眼腕帶終端。數字又跳了。

濕度86%。

“還在升。”她說。“Level IV了。”

Kael握緊車把，低聲說了一句。“我有不好的預感。”

Ronan沒回答。他放慢了速度，槍口微微抬起。

然後Lyra忽然抬手。

“停。”

所有人同時刹停。

安靜。霧氣在車燈前慢慢翻湧。沒有聲音。

Lyra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0NdsTPwI
耳後的感應片亮起淡藍色的光。

“前面有東西。”

——

話音剛落，霧氣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吸。

不是人的。沉悶，帶著震動，像胸腔裏壓著一臺引擎。車身的金屬外殼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方向。霧裏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呼吸又來了。比剛才更近。

Lyra睜開眼。“熱源一。方向正前方，距離……四十米。”

她的聲音沒有變，但Kael注意到她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活性在漲。”她說。“威脅指數……四級。”

Cale的手指已經摸到腰側那截金屬杆身。“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他。因為霧裏有什麼東西動了。

不是跑，不是撲。是走出來。

很慢。每一步都帶著重量，壓得地面的碎石輕輕響。

先出現的是一雙眼睛。金色。暗的，沉的，像從深淵裏燒上來的火。瞳孔是豎的，窄得像刀鋒。

然後是頭。白色，不是雪白，是泡了很久的骨頭的白，帶著冷灰的紋路。頭部兩側沒有耳朵，只有骨質的棱脊，向後延伸，像戴了一頂裂開的王冠。下頜厚重，嘴唇微微掀開，露出一排交錯的牙，最長的兩根像匕首，從嘴角往下刺。

身體從霧裏慢慢顯出來。

肩高接近兩米五，體長超過四米。比獅子大一倍。沒有毛，皮膚像濕的石膏，灰白色，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鱗片，每一片都像小刀片疊在一起，邊緣在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冷光。

脊背隆起，骨刺從肩胛一路排到尾尖，越往後越長，像一排折斷的旗杆。四肢粗壯，前肢比後肢更發達，爪子嵌進路面，每一步都在瀝青上留下白色的劃痕。尾巴粗短，尾端膨大，像骨錘，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它停下來了。

站在路中間，正好擋住整條公路。頭微微低著，眼睛從上方盯著他們。不是獵食者的打量。是領主的審視——像在問，誰讓你們進來的。

Lyra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階淵體。有鱗甲。”她停了一下。“熱源……不止一個。”

第二雙眼睛在霧裏亮起來。左邊，三十米外。第三雙。右邊。第四雙。後面。

Cale咽了一下。“多少？”

Lyra沒回答。她耳後的感應片藍光在跳。“熱源十一……十五……二十。”她停了一下。“還在增加。至少三十。”

霧裏，那些眼睛一雙一雙地亮起來。金色的，全部是金色的。暗金色，沉得像燒不透的餘燼。每一雙眼睛的位置都很高——比人的頭還高。最小的那只，肩高也超過一米五。它們從霧裏走出來，不是跑，不是撲，是走。很慢。每一步都帶著重量。路邊的廢棄車輛在它們的身體旁邊顯得矮小，車頂只到它們的腹部。有的從翻倒的貨車後面繞出來，有的從側翻的車廂旁邊擠過來，有的就蹲在路邊的排水溝裏，弓著背，眼睛平視著站在公路中間的人。

它們不動。只是看著。霧氣在它們腳下翻湧，像灰域在呼吸。密密麻麻，把公路兩側填滿。

Ronan把步槍抵上肩，沒抬，只是放在那裏。“多少？”

Kael掃了一眼面罩側邊的數據。“……超過三十。”

Cale的聲音有點幹。“……這他媽是低階？”

Kael沒回答。因為那只體型最大的淵體慢慢抬起頭，張開嘴，發出一聲悠長的咆哮。聲音不大，但沉，從胸腔裏滾出來，震得車殼嗡嗡響。

它在說話。

下一秒，所有眼睛同時亮起來。

Lyra的手已經握上刀柄。Ronan把槍口抬了半寸。

“準備。”他說。

聲音很輕。但在那片沉默裏，每個人都聽得見。

——

與此同時，十字門鎮。

獵團大廳裏亂成一團。

燈全亮著，白得發冷，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浸了水的紙。擔架靠在牆邊——不是躺人的，是空著的，還沒來得及收走。血從椅子的扶手上滴下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濕痕，那是剛從醫療翼下來的人坐過的地方。

有人在哭。不是傷患，是家屬。一個中年女人拽著工作人員的袖子，反復說著同一句話：“我兒子呢？我兒子呢？”工作人員想把手抽出來，又不敢用力，只能一遍遍說“還在清點，還在清點”。

角落裏，幾個獵人蹲在地上，護甲沒拆，碎片還嵌在肩甲縫裏。沒人說話。其中一個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看了很久。他旁邊的人遞了根煙，他接過來，沒點，只是捏著。

櫃檯後面，任務終端在不停地閃。每閃一下，就有一條新消息彈出來——任務取消、任務掛起、任務等級調整。工作人員已經顧不上看了，螢幕上的紅點越積越多，像一層沒擦掉的血跡。

有人撥通了通訊終端，聲音壓得很低：“……信號不行，公路那邊的全斷了……不是，不是一隊，是所有……”

話沒說完，那邊斷了。他喂了兩聲，放下終端，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又撥了一次。

大廳門口，有人被攙著走進來。不是重傷，是走不了路的——腿上的繃帶滲著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一個淺色的濕印。旁邊的人扶著他，嘴裏說著“慢點慢點”，但兩個人的腳步都很快，像是後面有什麼在追。

櫃檯後面，工作人員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那行剛跳出來的任務等級。

四級。

她把終端推回去，什麼也沒說。消息是從公路前線傳回來的——派出去的B級獵團Dust Runners，七個小組，二十八個人，回來的不到一半。輕傷五個，重傷四個，昏迷三個。確認死亡的，還在清點。

門口又有人被抬進來。旁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七個小組去了，回來的不到一半……”

沒人接話。擔架過去之後，地上又多了一道濕痕。

——

二樓，作戰分析室。

作戰分析室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得桌面上攤開的那幾張航拍圖泛著青灰色的光。長桌邊坐著三個人，空氣裏有一股幹掉的咖啡漬味道，還有一點消毒水的氣味——從樓下傳上來的。

靠窗坐著的男人叫Corvin。

他的短髮亂糟糟的，深棕色的發絲朝不同方向翹著，像剛從桌上抬起頭。眼窩很深，眼下帶著一層洗不掉的青黑色——不是傷病，是熬夜熬出來的。他在十字門鎮公會幹了十幾年，從最底層的登記員一路做到任務協調員，熬過無數次這樣的夜。

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口鬆開第一顆扣子。左手腕上戴著一只舊式機械表，錶盤有一道細小的裂痕，錶帶換過好幾次，皮質已經磨得發亮。在灰域，這種東西早該進回收站了，但他一直戴著。

手邊放著一杯咖啡。已經涼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規則，像在默數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什麼都看不見。

“還有多久？”他問。聲音不高，有點啞，像嗓子被咖啡和煙草磨久了的那種。

Elara推了推細框眼鏡，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消息已經在路上了。”

Corvin沒再說話。他又低下頭，目光落在地圖上那片深紅色的標記上。手指停了。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只有換氣扇低沉的嗡鳴。

他把涼掉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皺眉。放下。

他對面是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人，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沉。她手指在終端上滑得很慢，每停一次，眉頭就緊一點——她叫Elara，從灰鎮公會臨時調過來的情報分析員。深色的高領毛衣讓她看起來不像灰域的人，更像牆內某個研究所出來的。

第三個人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背挺得很直，肩章上印著灰線守衛隊的徽記。他叫Harlan，十字門鎮守衛隊長。

四十歲左右，頭髮略長，隨意地垂在頸側，帶著一種不修邊幅的成熟，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他穿著一套冷灰色的騎士式胸甲，肩甲上刻著灰線先鋒的雙翼裂痕徽章，腰側掛著一截厚重的金屬柄——彈出式寬刃長劍，劍身收納在內，劍柄纏著深色的防滑繩結。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杯子旁邊是一把拆開的步槍彈匣。

“剛剛傳來消息。”Elara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Dust Runners，七個小組，二十八個人。輕傷五個，重傷四個，昏迷三個——回來的不到一半。”

她把終端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任務路線的熱力圖。紅色的軌跡在某個位置戛然而止，像被什麼咬斷了。

“B級獵團，三級任務，過去三年的完成率是百分之八十三。”她頓了頓。“這一單，損失過半。這個獵團……算是廢了。”

Corvin沒說話。Harlan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張圖。

“公會已經把任務升級為四級了。”Elara又滑了一下。

Harlan終於開口。“燼牆鎮那邊也傳來消息，廢棄工業帶出現大量淵體。”

Corvin看了一眼窗外，沒說話。

Harlan繼續說。“檢查站那邊的痕跡，我的人去看過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煙抽多了的那種。

“流浪武裝那批人，不是去清淵體的，他們是去探路的。”他把彈匣往桌子中間推了一點。“那些標記——不是標記淵體位置。是標記路。”

“什麼意思？”Corvin問。

“他們在畫可通行的路線。”Elara接過話，把另一組數據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過去三個月整個灰域東北區域的淵體活動記錄，用不同顏色標出了每一次遭遇戰的位置。

“你看。”她的手指從地圖邊緣開始移動。

漂木鎮週邊，一片深紅色的點，密集得像淤血。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HorvLmoR
鐵港鎮封鎖區域，橙色和紅色的標記連成一片。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ujqhyJlY
灰鎮週邊的灰林，上個月還只是零星幾個點，現在紅了一片。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LICE7Ncs
十字門鎮北面的公路，紅色標記沿著路線一路延伸。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L3vsaL7R
燼牆鎮西側的廢棄工業帶，靠近紅貢團勢力範圍的邊緣，也出現了新的橙色標記。

五個方向。五個鎮子。

“不是隨機出現的。”Elara說。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YFhDFGho
“所有新報告的淵體活動，都集中在這些鎮子的週邊。”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PYREOLp3
“它們在往外擴。”

她翻出另一張圖。那是整個灰域東北區域的全線圖，用不同深淺的顏色標注了淵體活動頻率。五個鎮子的位置被標成白色，像孤島。而它們的週邊，紅色正在蔓延。

最深的紅色區域，不在任何一個鎮子附近。它在所有鎮子的週邊——像一條正在收緊的線。

Harlan盯著那張圖，沉默了幾秒。

“包圍圈？”他低聲說。

Elara沒有回答。她調出另一組數據，投影在桌面中央。

“過去三個月，三級以上的淵體遭遇次數，逐月翻倍。漂木鎮增加了三倍，鐵港鎮兩倍，灰鎮週邊的灰林——”她頓了頓，“上個月還只是零星活動，這個月已經變成高發區了。”

她放大了地圖的邊緣。那裏有一大片標注為灰色的區域，沒有城鎮，沒有標記，只有一行小字：淹沒區。

“所有高頻率活動的起點，都指向這裏。”

Corvin看著那片灰色。“淹沒區……那地方不是已經廢了嗎？”

“是廢了。”Harlan說。“但淵體沒廢。”

他把彈匣裏的子彈倒了一顆出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舉到燈下。那是一顆加長型的穿甲彈，彈頭比普通步槍彈粗了一圈，表面有螺旋狀的紋路。

“三個月前，這種子彈一槍能打穿低階淵體的頭甲。現在——”他把子彈扔回桌上，彈頭撞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昨天我的人在封鎖區邊上碰到一只新的。三槍，全打在同一個位置。第一槍崩了塊鱗，第二槍見肉，第三槍——”他停了一下，“那東西沒倒。扭頭就走了。傷口在往外滲東西，但它沒死。”

他抬頭看著Corvin。

“這種火力，快不夠用了。”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Elara又滑了一下終端，螢幕上是幾張模糊的圖像，從不同獵團的戰鬥記錄裏截下來的。

第一張是一只低階淵體的殘骸，體型比正常的大了近一倍。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MlRMXNWh
第二張是新的——一只從沒見過的小型淵體，蹲在廢棄車廂的陰影裏，身體結構跟已知的任何種類都對不上。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tzA9jtnR
第三張更模糊，像是從很遠的距離拍的，畫面裏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很大，輪廓的邊緣有不規則的突起，像什麼東西從身體裏長了出來。

“新種類。”Elara說。“上周之前，沒有過任何記錄。而且——”她頓了頓，“封鎖區那邊，也有東西。”

她看了Harlan一眼。

Harlan接過話。“鐵港鎮北段封鎖區，前天晚上。巡邏隊報告說聽到裏面有動靜，不是淵體的叫聲，是——”他想了想措辭，“是那種很悶的、有節奏的聲音。像心跳。他們沒敢進去。第二天天亮再去看，裏面多了幾團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清楚。像肉瘤，又像繭。最大的那團有半人高，表面有血管一樣的紋路，還在動。”Harlan的聲音壓低了。“我們管那東西叫‘繁殖體’。”

Corvin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Harlan繼續說。“灰林好像也出現了同樣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把彈匣重新裝好，扣在桌上。

“五個鎮子，同時出現異常。數量在漲，種類在變，活動範圍在收束，武器開始失效，繁殖體開始出現。”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淵體爆發。”

他看著Corvin。

“進化潮要來了。”

這句話落在桌上，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裏，沒有濺起水花，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下沉的重量。

Corvin沉默了很久。

“對了，之前那個失聯的A級隊伍，最後就是消失在淹沒區邊緣，”他終於開口，“他們最後發回來的東西是什麼？”

Elara翻了翻終端，調出一段音頻。只有三秒。

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信號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是……他……是他……出現了……四階……”

音頻斷了。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Harlan把彈匣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十字門鎮灰濛濛的天際線。

四十公里外，灰域公路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霧。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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